“她会跟你一样,学坏。”
“我哪里坏了?”
“你哪里都好。”苏砚看着他,目光忽然认真起来,“就是那双手太笨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反复洗奶瓶而有些发红的手,无奈地笑了笑。他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这双手能写出一份让国际仲裁庭全体起立的辩护词,却在抱孩子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刚入行的实习助理。每次给小银拍嗝,他都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拍重了,又怕姿势不对。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比他第一次独立出庭时更甚。
后半夜,小银又醒了两次。一次是饿了,陆时衍把苏砚提前泵好的母乳加热,用奶瓶喂。小银的小嘴一嘬一嘬地吸着奶嘴,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长得像两把刷子。陆时衍就那么抱着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借着台灯微弱的暖光,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用尽全力做着一件最普通的事——喝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别小看吃饭。人这一辈子,能把每一顿饭都吃好,就是大福气。”
那时候他不懂。他忙着考学,忙着从那个小地方挣脱出来,忙着用一张张证书和一个个判决来证明自己配得上更好的未来。父亲在电话里说“记得按时吃饭”,他总是回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直到今天,他怀里抱着一个连吃奶都费劲的小生命,才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重量。
他低头在小银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颗露珠。
“你要好好吃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能听见,“等你长大,爸爸教你打官司,妈妈教你写代码。你要是不想学也没关系,好好吃饭就行。”
小银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小嘴松开奶嘴,嘴角溢出一点奶沫,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奶嗝。
陆时衍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床上的苏砚。可回头一看,苏砚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
“哪句?”
“让她好好吃饭。这是你爸爸对你说的吧?”
陆时衍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苏砚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他抱着孩子走过去,在床边俯下身。苏砚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层胡茬扎得她手指微痛,但她没有收回。
“你以后也会是个好爸爸。”她低声说。
“现在还不算?”
“现在算及格。等你会单手抱她同时冲奶粉,而且不撒的时候,给你升优秀。”
“那至少得再练一个月。”
“我等得了。”她笑着说,然后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时衍抱着小银在床边又坐了很久。天光开始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先是一线青灰,然后渐渐变成了淡金色。阳光透过纱帘,在婴儿的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苏砚,忽然觉得这间还堆满未拆封的纸箱子的房间,比任何豪华庭审厅都更让他安心。
早晨七点,月嫂来敲门接班。陆时衍把已经睡熟的小银放进婴儿床,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到客厅。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律所打来的。他回拨过去,是助理小周。
“陆律师,早上好。那个知识产权案子的对方律师,约您今天十点去他们律所谈和解。去不去?”
“不去。”陆时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跟他们约改天,今天我有事。”
“可是他们说今天是他们大佬唯一有空的时间。”
“那让他们换人。”陆时衍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也有我的当事人要管。”
小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陆时衍看见苏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开衫,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从一团雾里走出来的剪影。
“你不去律所?”她问。
“不去。”他走过去扶她,“你今天拆线预约的是九点半,我陪你去医院。”
“月嫂可以陪我去。”
“月嫂不是我。”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我是你丈夫。丈夫这个时候不在,什么时候在?”
苏砚没再说什么。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慢慢地往餐厅走。餐桌上还摆着昨天陆时衍炖了一半的红糖小米粥,煤气灶已经关了,锅里的粥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皮。陆时衍说重新热一下,苏砚说不用,凉的更好吃。于是两人就着凉粥和昨天的剩馒头,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金箔。
吃完早饭,陆时衍去阳台给那盆从银杏巷挖来的虎耳草浇水。那盆草是从巷子拆迁前,那棵银杏树根旁挖出来的,当时只有三片叶子,如今已经抽出了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