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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
苏砚醒得早。天光还是灰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印象派的画。她侧过头,看见陆时衍还睡着。他睡觉很规矩,仰面朝天,双手自然放在身侧,像一只被摁了暂停键的钟。发丝垂下一缕,搭在额角,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她缩了一下脚趾,但还是没穿拖鞋。厨房里,昨晚没洗的两个杯子并排立在料理台上。一个她的,一个他的。她的那个杯口还沾着口红印,像一枚淡红色的月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拧开水龙头,把两个杯子都洗了。
水声不大。但陆时衍还是醒了。
他走进厨房,头发微乱,衬衫睡得有些皱。他靠在门框上,看她踮着脚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柜子里。她的睡裙很短,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腿,脚踝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戴了很多年,线已经有些褪色。
“不是说好了,杯子放着我来洗。”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洗得太慢了。一个杯子能洗三分钟。”苏砚头也不回,“陆律师,你的强迫症在厨房里特别没效率。”
“那不叫强迫症,叫认真。”陆时衍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最后一只碗,“苏总,你今天醒这么早,是不是还在惦记那棵银杏树?”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抹布叠好,搭在龙头旁边。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情绪。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
陆时衍没有多问。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牛奶和两片吐司。苏砚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标签已经被重新贴过。他做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像印刷体。她笑了一下,没揭穿。
早饭吃得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厨房外头的雨棚上,嗒嗒嗒的,像谁在轻轻敲门。苏砚咬了一口吐司,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他了。”
陆时衍抬头看她。他知道“他”是谁。苏砚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父亲,更不会主动说起梦。这是第一次。
“梦到什么了?”他问。
苏砚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站在公司门口,穿着那件旧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回头看我,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我怎么也听不见。”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里的吐司被她掰成两半,又掰成四瓣,最后碎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盘子里。她没再吃。
陆时衍伸手,把她面前那个盘子拿过来,把碎吐司拢到一起,自己慢慢吃了。苏砚怔怔地看着他。
“听不见没关系。”他说,“等会儿到了树下,你慢慢问。也许他就在那儿,想跟你说话。”
苏砚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别过头去,看向窗外。雨丝斜斜的,像无数条透明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她有些想哭,又觉得哭出来很丢人。苏砚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尤其不习惯在一个男人面前掉眼泪。
可这个男人,好像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所有伪装。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陆时衍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很大,几乎能装下三个人。苏砚走在左边,他走在她右边,伞微微倾斜,把更多空间让给她。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右肩已经湿了。
“你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说。
“明明歪了。”
“是风的问题。”
苏砚没再争。她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一点温度。街上行人不多,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只有他们走得很慢,像在雨里散步。
银杏树在老校区东门外的拐角处。树很大,枝干伸出来,像一把撑了百年的旧伞。树底下有张石凳,被雨水洗得发亮,上面落着几片黄叶。凳子正对着一条石板小路,路旁有个空荡荡的旧门卫亭,窗子缺了一角。
苏砚在石凳边站定。她没坐,只是站着,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湿漉漉的,凹凹凸凸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闭了闭眼睛。
陆时衍把伞递给她,自己退到三米外的树下,背靠着另一棵树,点了根烟。他没抽,只是夹在手里,让那一点猩红在雨中明明灭灭。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像在说:我在。你只管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顺着腿骨往上爬。她没在意,只是望着眼前那条石板路。雨把路面洗成深灰色,路边的草绿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旧墙皮的味道,湿湿的,很干净。
“爸。”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雨。
“我来看你了。”她又说,“本来早该来的。可我一直不敢。”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总怕走到这里,就想起那天的样子。你给我一串钥匙,说公司要重新装修,让我去外婆家住几天。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风衣。你对我笑。你每次要去做一件大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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