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如果非要说我为自己做过什么——那就是想办法让你睡个好觉。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的公司值多少钱,不是因为你的案子有多重要,不是因为我们是盟友、搭档、战略合作伙伴。只是因为,我想让你睡个好觉。”
公园里忽然很安静。晨风吹过银杏树,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一只橘猫从花坛后面钻出来,在长椅前蹲下,仰头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塑料袋里的油条,喵了一声。苏砚掰了一块油条扔给它,橘猫叼了就跑,跑进花坛里不见了踪影。
“就这个?”苏砚问。
“就这个。”
“不是应该说点更壮观的吗?比如‘我想守护你的笑容’或者‘我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之类的。”
“那是偶像剧里的台词,不是陆时衍的台词。”陆时衍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递给她,“我的台词就是——你眉头松开的时候,我也觉得踏实。这个踏实,就是我为我自己做的事。不是无私的。是自私的。你踏实的每一分钟,都是我的回报。”
苏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加了糖,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甜到嗓子眼发腻的甜,而是刚入口时舌尖微微一震、咽下去以后口腔里还留着一丝回甘的甜。她不知道陆时衍买豆浆的时候是随手拿的还是特意挑了加糖的,她没有问。有些事不必问——就像他看见她发卡歪了也不说一样,就像他在长椅上坐一整夜也不叫醒她一样。
“你知道吗,”苏砚把豆浆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是怕它凉了,“我活了三十年,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人都推远。远的推到门外,更远的推到街对面,最远的推到记忆外面。我总觉得别人靠得太近就会看到我的破绽,看到我其实不是铁打的,看到我也有半夜醒过来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时候。所以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裹了一层又一层——商业手腕、谈判话术、数据模型、对赌协议——这些是我给自己打造的最合身的盔甲。穿上以后,谁都扎不透,我自己也脱不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但你这个人,陆时衍,你没有扎我的盔甲。你甚至没有敲过我的门。你就站在门口等着,等到我自己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个肩膀,你也不急着往里看,你就说了一句——‘你发卡歪了’。这句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但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把门打开也没关系。”
她端着那杯豆浆,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最后她还是说了。
“以前我的心理医生说,苏砚,你有一个很深的创伤,那个创伤就是——你觉得你爱的人都会被夺走。你父亲被夺走了,他的公司被夺走了,他的尊严被夺走了。所以你不敢再爱任何东西。你爱的东西越多,能被夺走的就越多。我当时觉得她说得特别对。所以我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把公司做大。我的逻辑很简单——只要我够强,就没人能夺走我的东西。可是我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东西被夺走以后,我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纸杯往下滑,滑到她手指上,凉丝丝的。
“我被夺走过一次。我爸的公司没了,我们从成都搬到重庆,又从重庆搬到贵阳,每次搬家,我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卡车后面的货厢里,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觉得世界就是一排向后倒的树,你留不住任何一棵。后来我长大了,我自己做了公司,我以为只要公司够大、专利够多、市场份额够高,就没人能再夺走我的东西。但我错了。错的地方不在于‘够不够强’,而在于我一直觉得东西是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我爸被夺走的不只是公司,还有他的信心、他的骄傲、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的那个念头。他被夺走了这些东西以后,他还能每天早上爬起来给我炸油条。他被夺走了那么多,但炸油条这件事,没有被夺走。”
她松开了杯子,把手摊开在膝盖上。手掌上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是长年累月敲键盘留下的,像一棵树的年轮。
“陆时衍,我以前觉得你帮我打官司、布反间计、扳倒导师和资本,是你对我的好。但我现在发现,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这根油条。我没有害怕吃完它以后就没有下一根了。我没有在这根油条上计算任何风险。我就是把它吃了。吃得连渣都没剩。”
她把油条的碎屑从裙子上拍掉,碎屑落在地上,几只麻雀立刻飞过来,在地上跳来跳去地啄。其中一只特别胖,抢得最凶,翅膀扇得呼呼响。另一只瘦的不争不抢,等胖的吃饱了飞走了,才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啄剩下的渣子。
苏砚指着那只瘦麻雀:“你看那只,像我。”
“怎么就像你了?”
“它不争不抢,是因为它知道急也没用。但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不飞走。最沉得住气的,往往是最后一个吃到东西的。”
陆时衍看了看那只瘦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