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法庭上那个更真实。
吃完早饭,陆时衍去洗碗。苏砚靠在沙发上,翻着他茶几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有《知识产权法》,有《数据安全条例》,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百年孤独》。她拿起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我希望多年以后,回想起今天,我不会后悔。”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苏砚认得这笔字——陆时衍的字,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抬起头,看着厨房里那个正跟洗洁-精-瓶子较劲的背影。他洗洁精倒多了,水槽里全是泡沫,泡沫溢出来,粘在他的T恤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越擦越花。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来吧。”
“不用——”
“你洗个碗能把厨房淹了。”苏砚把他推到一边,利落地把碗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术业有专攻。你负责在法庭上翻云覆雨,我负责把你家厨房从泡沫里拯救出来。”
陆时衍靠在冰箱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白衬衫和烟灰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洗洁精的泡沫沾在她的指尖上,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苏砚。”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
苏砚的手顿了一下,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没有。”她的声音很镇定,但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已经放弃控制自己耳朵的血管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陆时衍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自己藏了很久很久的事实,“你很好看。不是那种杂志封面上的好看,是那种让我想多看几眼的好看。尤其是在我家厨房里洗碗的时候。”
“洗碗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像真的。”
苏砚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陆时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楚。
“什么叫像真的?”
“就是——”陆时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放弃了斟酌,“就是我不需要任何伪装,你也不需要任何防备。你在我的厨房里,用我的碗,喝我的豆浆,骂我的老干妈过期十年。这些事放在一起,比我打赢的任何一场官司都更像真的。”
客厅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是陆时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座钟,外壳有些磨损,但走时还很准。
苏砚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上的水。然后她走到陆时衍面前,伸出手,把他T恤上沾着的泡沫擦掉。
“以后我来做早饭。”她说,“你负责洗碗。洗不干净就重新洗,洗到干净为止。我不会再让你吃外卖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欠我爸的。他没来得及吃的早饭,我补给你。”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地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之前所有的拥抱都不一样。法庭上的拥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医院里的拥抱是生死边缘的依恋。但这个拥抱,是在清晨七点半的厨房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蜂蜜。空气里有豆浆的甜香和洗洁精的柠檬味,他的T恤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泡沫,她的指尖还带着洗碗水的温度。
陆时衍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
“我也有样东西想还给你。”
“什么?”
“信心的信。相信的信。你爸当年没能守住的东西,我替他守。”
苏砚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事?”
“你昨晚在车里说的。你说你从小就习惯了自己打伞,因为没有人会替你撑。”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昨晚那场雨最后收尾时的牛毛细雨,落在心尖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让整颗心都为之一颤,“我想告诉你,有人了。以后都有。”
钟摆继续摇晃。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融成一团温柔的灰色。
过了很久很久,苏砚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
“陆时衍。”
“嗯?”
“你家的洗洁精买得不对。这个牌子不好用,下次换那个蓝色的。”
陆时衍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震得苏砚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砰砰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终于被打开的门。
“好。吃完饭一起去超市。”
“我还要买拖鞋。这双太大了。”
“行。”
“还有老干妈。你那个十年的得扔了。”
“扔。都听你的。”
苏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