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侧头看他:“你师父?”
这个名字,如今听来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忌惮、沉重与纠葛,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淡然。
“嗯。”陆时衍淡淡颔首,眼底情绪平静无波,“那时候我年少气盛,一心追求极致输赢,追求庭审不败,追求业界顶尖的名头,总觉得人生就要步步争先,容不得半点平庸。每次赢了案子就傲气张扬,输了一点纰漏就耿耿于怀。”
师父当年的悉心教导、悉心栽培是真,后来利欲熏心、勾结资本、泯灭良知、步步沉沦也是真。
爱恨纠葛,师徒恩义,黑白对错,数年执念,在终极真相揭开、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然彻底释然。
他不再纠结师徒反目的遗憾,不再执念初心被辜负的不甘,不再困于识人不清的自责。
错的是贪念,是欲望,是迷失的人心,不是年少纯粹的坚守,不是当初赤诚的初心。
“后来才明白,”陆时衍目光温柔落在身侧人身上,缓缓续道,“他教会我律法严谨、攻防逻辑、庭审利刃,却没教会我最珍贵的一课——法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守护;人生不是为了登顶,是为了圆满。”
输赢是一时的,名利是虚妄的,巅峰是短暂的。
唯有心底的正义、身边的温情、人间的烟火,才是余生最长久的圆满。
苏砚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柔软:“我们都曾困在输赢里,困在执念里,困在过往的伤痕里。”
她困在父辈落败的阴影里,拼命强大,拼命设防,只求不再重蹈覆辙;他困在师徒期许里,拼命精进,拼命极致,只求不负初心信仰。
两个人,两种执念,一路负重前行,跌跌撞撞,最终相互救赎,彼此圆满。
“好在,现在都走出来了。”苏砚轻声道。
“好在,为时未晚。”陆时衍应声。
两人走到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糖水铺前,老旧的门头,暖黄的灯光,朴素的木桌木椅,坐满了悠闲闲谈的街坊路人。
没有高端圈层的客套寒暄,没有商业饭局的虚与委蛇,耳边是家长里短的闲谈,是孩童清脆的嬉笑,是摊主朴实的吆喝。
寻常琐碎,却最是治愈人心。
“要不要尝尝?”陆时衍低头问她。
苏砚看着冒着热气的糖水、软糯香甜的糕点,眼底露出一丝孩童般的轻松笑意:“要。”
曾经身居高位、动辄对接百亿项目的科技总裁,曾经立于巅峰、经手无数重大案件的顶尖律师,此刻坐在老街简陋的小铺里,安安静静吃一碗十几块钱的糖水。
没有任何人瞩目,没有任何光环加持,没有任何身份束缚。
只是一对寻常的恋人,在晚风夜色里,共享人间烟火。
陆时衍替她舀了一勺温润的红豆沙,甜度恰到好处,软糯不腻:“以前我总觉得,成功就是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仰望,手握规则,掌控输赢。”
“可陪你走过这一路风雨我才懂,真正的成功,是历经世事沧桑,依旧本心澄澈;看过人性幽暗,依旧愿意温柔待人;扛过万丈风暴,依旧贪恋寻常烟火。”
从前他的世界,是法条、卷宗、庭审、黑白对错,严谨冰冷,泾渭分明。
是苏砚的出现,让他冰冷规整的世界,多了烟火温度,多了牵挂软肋,多了人间圆满。
苏砚捧着温热的糖水碗,暖意从手心蔓延至心底,眉眼温柔:“我以前总以为,我这辈子,只会和代码、算法、专利、数据为伴。我的人生,只能是冰冷的技术、紧绷的博弈、无尽的设防。”
“是你让我知道,强者的人生,不必永远坚硬凛冽。可以有软肋,可以有温柔,可以有偏爱,可以有烟火。”
她这一生,赢过市场,赢过资本,赢过暗局,赢过宿命,可所有的高光胜利加起来,都不及此刻平凡安稳的半分珍贵。
世人都羡慕他们的万丈荣光。
羡慕苏砚白手起家,登顶AI行业巅峰,年少成名,缔造商业传奇;羡慕陆时衍律政封神,不败庭审,手握行业话语权,执掌黑白正义。
可没人知道,无数个高压紧绷的日夜,无数次绝境独行的时刻,他们有多渴望这样普通松弛的夜晚。
不用博弈,不用设防,不用厮杀,不用周全。
只想和爱的人,吹吹晚风,吃吃烟火,聊聊寻常,岁岁安然。
“陆时衍。”苏砚忽然抬眼,认真看向对面的男人。
“嗯?”他抬眸,眼底温柔缱绻。
“你说,我们拼尽全力挣脱风暴,守住正义,守住初心,最后换来的最大收获,到底是什么?”
是彻底肃清行业黑幕?是守护科技创新的纯粹?是击溃贪婪资本的围剿?是洗刷多年的沉冤?是登顶事业的巅峰?
这些都是,却又不全是。
陆时衍静静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片刻后,轻声笃定开口:
“是我们自己。”
“是挣脱阴影、放下执念、完整自愈的你。是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