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卧个蛋,算是团圆。“
林默涵看着那碗面,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起小时候,每逢中秋,母亲也会给他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母亲说,中秋吃面,长长久久;荷包蛋圆圆的,团团圆圆。
后来母亲死了,被日军的炸弹炸死在防空洞里。那碗面,他再也没吃过。
直到今天。
“谢谢。“他说。
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看着他吃面。
林默涵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烫的,香香的。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面条都记住。
陈明月忽然说:“素云姐来信了?“
林默涵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道,“晓棠六岁了,上小学了。“
陈明月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也知道那个叫林晓棠的小女孩,是林默涵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深夜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看到他将照片贴在唇边,无声地翕动嘴唇。
她曾经问过他:“想她们吗?“
他说:“想。“
就这一个字,说得轻得像叹息。
陈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她摸着那道疤痕,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
凌晨两点,林默涵走进阁楼。
阁楼不大,堆满了颜料行的账本和杂物。角落里,那台发报机藏在两只空油漆桶后面,上面盖着一块油布。他掀开油布,将发报机搬出来,接上电源,戴上耳机。
他今天要发一份重要的情报——关于台军在高雄左营军港的最新布防情况。这份情报是三天前,通过海关的朋友搞到的,他已经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电键上。
滴滴答,答滴滴……
电波穿过夜空,飞向海峡对岸。他发得很稳,每一个码都清晰准确。这份情报关系到解放军对台军事部署的判断,不能有半点差错。
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晓棠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手指僵在电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耳机里传来大陆电台的回应信号,催促他继续。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来,重新按下电键。
但这一次,他的手抖了。
一个码按错了。
他猛地停住,额头上渗出冷汗。在情报工作中,一个码的错误可能导致整份情报作废,甚至暴露发报位置。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重新校准频率,将发错的那个码更正,然后继续发送。
这一次的手指稳了许多,但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他不敢再出错,每一个码都按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按进电波里。
发完最后一组码,他摘下耳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阁楼里很闷,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灰尘的味道。他摸出怀里的照片,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晓棠的笑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那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个灿烂的笑容,那双像他一样的眼睛。
他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轻声说,像是对晓棠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收好,发报机重新盖上油布。他走下阁楼,看见陈明月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头发散了下来,垂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发完了?“她问。
“嗯。“
“我听到你停了好几次。“
林默涵沉默了一瞬,说:“按错了一个码。“
陈明月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将茶杯递给他。茶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喝点茶,压压惊。“她说。
林默涵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明月自己晒的桂花茶,甜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喝着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明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恨我吗?“
陈明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的笑很淡,像月光一样轻。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卷进这件事里。“林默涵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本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随时可能……“
“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