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前几天一位从鹿谷来的乡亲寄放在我这儿的,说是今年的头采。您稍坐片刻,我去取我的那套宝贝茶具,咱们好好品一品。”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下楼梯,旗袍下摆随着步伐摇曳,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朵墨色的花,转瞬即逝。
林默涵的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那片阴影里。他重新端起咖啡杯,借杯壁的弧度,不着痕迹地反射着楼梯口和楼下大堂的景象。午后时分,咖啡馆里客人零落。最靠里的角落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看似在低声交谈生意,但其中一人每隔几分钟,视线便会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一圈,那种训练有素的警惕性,绝非普通商贾所能具备。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师大附中制服的女学生正埋头阅读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但书页许久未曾翻动,她那微微侧向楼梯方向的耳朵,暴露了她并非沉浸在书海。柜台后面,那个新来的小学徒正笨拙地擦拭着玻璃杯,眼神过于干净清澈,干净得不像是在台北这潭浑浊的政治泥沼里能长期生存的样子,倒像是被刻意安-插-进来的一双眼睛。
到处都是眼睛。无处不在的监视网。
魏正宏的网,比他先前预估的收得更紧、更密。松山机场、台北车站、各大高级旅馆、甚至这家看似只服务于文人雅士和洋行买办的咖啡馆,恐怕都在不同程度的监控名单之上。江一苇此前冒险传递出的消息早已预警:“台风计划”已进入最后倒计时,军情局内部正在进行疯狂的人员筛查与忠诚度清洗,所有可疑的无线电信号、非常规的人员流动、乃至异常的物资消耗,都被列为一级警戒。此次接头,风险系数之高,堪称九死一生。
不到三分钟,苏曼卿端着一套古朴雅致的紫砂茶具重新登上楼梯。她身后跟着那个小学徒,男孩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黄铜吊壶,壶嘴里已有丝丝水汽逸出,发出轻微的嘶鸣。苏曼卿挥挥手,示意小学徒退下,亲自伸出纤纤玉手,将二楼雅间的木门关严,又拉上了厚重隔音的墨绿色绒布窗帘,将外界的雨声、市声以及可能存在的窥探,一并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陈老板,请上座。”苏曼卿将一杯澄澈通透、汤色金黄的茶汤稳稳推到林默涵面前的茶托上,一股混合着焙火香与高山冷韵的茶香袅袅升起,瞬间充盈了小小的雅间。但她并未如往常般坐在对面,而是绕到林默涵身侧,拿起一把小巧精致的侧把急须(茶壶),动作娴熟地为他续茶。这个看似体贴的姿势,恰好能利用她身体的曲线和旗袍的宽大下摆,挡住所有可能从门缝、窗隙透入的窥探视线,也为更隐蔽的情报交接提供了物理屏障。
林默涵微微颔首,端起温热的茶杯,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击杯沿两下——这是“收到,明白”的暗号。他的目光看似欣赏着茶汤的色泽,实则余光牢牢锁定在苏曼卿的双手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淡粉色蔻丹,但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上,用极细的狼毫笔蘸着不易褪色的靛蓝墨水,点了一个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墨点——这正是江一苇传递情报时使用的特殊标记,意味着核心情报内容已通过某种方式,附着在眼前的茶具或茶叶之中。
“陈老板,这茶,可是那位乡亲千叮万嘱要我好好保存的,说是今年惊蛰后第一拨采摘的青心乌龙,”苏曼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伴随着水流注入茶壶的细微声响,“那位客人特别交代过,这茶啊,最讲究火候与水温的拿捏。水温高了,茶就老了,那股子涩味儿就会冒出来,把原本的兰花香都盖住了;水温低了,茶里的精华又逼不出来,喝着淡而无味。这道理啊,跟咱们做事做人一模一样,分寸的拿捏,最是要紧。”她这是在用茶理暗示林默涵,情报内容极为敏感,传递和解读的过程必须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差池。
“苏老板悟性极高,这道理讲得透彻。”林默涵接口,声音同样低不可闻,如同蚊蚋,“我虽粗通茶道,但也听说,这位客人不仅茶品上佳,对这茶席上的‘摆盘’也颇有独到心得。不同的点心,置于不同的方位,品起来的滋味,竟也大相径庭。”他这是在进一步询问情报的具体藏匿方式、内容分类以及读取规则。
苏曼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放下茶壶,拿起银质的细密茶漏,开始清理紫砂壶嘴残留的细小茶渣。这个俯身的姿态,让她有了更多机会贴近林默涵的右耳。“点心备了三样:‘绿豆糕’代表左营海军基地的舰队近期动向,‘凤梨酥’代表各作战单位的兵力部署详情,‘芝麻饼’则藏着最核心的登陆演习确切坐标。至于位置嘛……”她话语微顿,用那银质茶漏的细长尖端,沾着桌面上几滴尚未干涸的茶汤,极其轻微地划了两道相交的直线,形成一个标准的“十”字坐标,而十字的中心点,正落在林默涵面前那只盛满茶汤的茶杯右前方约三寸处。“核心坐标在右前,兵力部署详情在左后,舰队动向在正前方。千万记住,吃完要仔细擦嘴,别留半点渣滓。”最后一句,是严酷的警告:一旦暴露,必须立即销毁证据,绝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