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时一愣,随即得意地压低声音:“沈老板好见识!不过不是澎湖,是……钓鱼台以北,绕到大陆侧后……”他说到一半,突然又闭了嘴,抓起茶杯猛灌一口,茶水溅湿了前襟。
林默涵心中雪亮:周维时知道大致方向,但具体坐标模糊,而且有人在他身边打了预防针,让他不敢多说。他瞥了眼窗外,淡水河上的舢板已经换了一批,其中一艘船篷下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抬头盯着这扇窗——是军情局的人。魏正宏的网,比他想象的撒得更广。
“周参谋小心烫。”林默涵温言提醒,顺势将茶盘往窗边挪了半尺,挡住窗外视线。接着,他开始演示“茶阵”:用茶壶代表旗舰,茶杯代表护卫舰,茶夹代表驱逐舰,在桌面上摆出三个弧形。这是他从《孙子兵法》“常山之蛇”阵演化来的,蛇头佯攻马祖,蛇尾牵制金门,蛇身——那把紫砂壶——正对着的,是福建宁德三都澳的外海。
周维时看得入神,脱口而出:“对!就是这儿!舰队在此集结,然后……”他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他刚才说漏了嘴,暴露了集结点。
苏曼卿此时已转到留声机旁,将唱针轻轻抬起又放下——《四季歌》跳过了一段,正是“春季到来绿满窗”的“窗”字。林默涵心中一震:这是紧急撤离信号!窗外那个鸭舌帽男人已经站起身,正朝茶楼走来。
“周参谋,茶凉了。”林默涵语气不变,却将紫砂壶往自己这边一收,壶嘴对准自己的胸口——这是“终止传递”的暗号。接着,他拿起那枚成化青花杯,递到周维时面前:“这杯子,赠予周参谋,权当今日品茶之谊。”
周维时愣愣地接过杯子,还没反应过来,楼下已经传来脚步声。苏曼卿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回头对林默涵极快地眨了眨眼——左眼一下,右眼两下:两个特务,带枪。
林默涵面色不改,却悄悄将右手移到桌下,摸到了藏在裤腰里的勃朗宁。他左手却依然稳如磐石,执起茶壶,为周维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周参谋,这第四道茶,叫‘回味无穷’。”他笑着说,眼神却锐利如刀,“有些滋味,咽下去才懂。”
周维时此时也听到了脚步声,酒意瞬间吓醒,哆嗦着站起来:“沈老板,我……我突然想起司令部还有事……”
“无妨。”林默涵起身,亲自为他拉开椅子,“茶钱已付,周参谋慢走。”他特意用了“慢走”二字,既是送客,也是警告:别跑,跑了就是心虚。
周维时如蒙大赦,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林默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匆匆下楼去了。
脚步声已在楼梯口。苏曼卿迅速将博古架上一只建盏碰倒,“啪”一声脆响。楼下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就在这刹那,林默涵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闪身躲到窗外的雨棚支架后。这里是个死角,从楼梯口看不到,但从街上能看到他的鞋尖——他早算准了这一点,所以穿了一双最普通的黑布鞋,和台北满街的贩夫走卒没什么两样。
两个特务一前一冲上楼,见雅间门开着,苏曼卿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人呢?”前面的特务厉声问。
苏曼卿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刚走……一位穿美式夹克的军官,还有一位穿长衫的先生……说是去后院方便。”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前面的那个朝楼梯下的同伴打个手势,自己则冲进雅间搜查。后面的那个留在门口,枪口对着苏曼卿:“你,别动!”
苏曼卿低着头,手指死死掐着一片碎瓷,掌心渗出血珠。她能感觉到窗外的林默涵就在咫尺,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那特务离她只有三步,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窗外那双鞋尖。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原来是周维时的车发动时蹭到了路边的水果摊,摊主揪着司机不放,周维时正焦头烂额地掏钱赔偿。那特务探头往下看,苏曼卿趁机将一片碎瓷踢到桌下,发出轻微声响。特务回头,她怯生生地说:“瓷片滚过去了……”
特务啐了一口,注意力被楼下的骚动吸引。趁这间隙,林默涵悄无声息地将脚缩回,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与雨棚支架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心跳平稳如常,指尖却冰凉——刚才那一瞬,他离死亡只有三寸。
楼上搜查的特务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地下来:“妈的,狡兔三窟!”两人匆匆下楼,朝水果摊方向追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苏曼卿才瘫软在地。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林默涵从阴影里探出身,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有劫后余生的凝重。
林默涵翻窗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他蹲下身,握住苏曼卿的手,将那片扎进掌心的碎瓷轻轻拔出。血珠涌出,他用茶巾按住伤口,低声道:“疼吗?”
苏曼卿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不是怕,是后怕,更是愤怒——魏正宏的网已经织到这种程度,连一场茶会都要被监视。她抽回手,用帕子包住伤口,声音沙哑:“那个鸭舌帽,是军情局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