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声色地将手边那只建盏往茶盘深处推了推。盏底的隐形记号,绝不能让魏正宏看见!
魏正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将官呢大衣,室内温暖,他却未解扣,带来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他脸上挂着惯常的、近乎虚伪的温和笑容,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室内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默涵身上。
“沈老板真是雅兴,”魏正宏踱步进来,视线落在满桌茶具上,“这年还没过完,就忙起生意来了。”
“托处长的福,混口饭吃罢了。”林默涵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包上好冻顶乌龙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处长尝鲜。”
魏正宏没接茶叶,却径直走到茶盘前,目光落在那只建盏上。“好盏啊,”他伸出手,竟是要去拿那只盏!
林默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他几乎要按向藏在袖口的刀片。
魏正宏的手指却只是在盏沿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他端起了旁边另一只普通的青花杯。“这兔毫盏虽好,但过于锋利,不如青花的温润。”他说着,将青花杯凑到唇边,却没喝,只是看着林默涵,眼神锐利如刀,“沈老板,早年在日本早稻田求学,可曾见过一种叫‘云纹盏’的古董?据说是宋代官窑,底部有暗记。”
云纹盏!林默涵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正是他当年在南京联络点用过的暗号器物!魏正宏这是在试探!他绝对不能露出丝毫异样。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摇摇头:“魏处长见笑了。晚辈在日本学的是经济,对古董一窍不通,只听过‘云纹盏’的名字,真品怕是早毁于战火之中了吧?”他的语气带着商人对贵重物品的惋惜,自然无比。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将青花杯放下:“是啊,乱世之中,什么珍宝都可能毁了。沈老板继续喝茶,本处长就是随便看看。”他转向那三位军官,随意问了几句部队的情况,便带着秘书离开了。
直到魏正宏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周孝先和李副官都暗暗舒了口气,只有郑宇,依旧沉默地坐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杯中的残茶。
林默涵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借着添茶的功夫,迅速将那只建盏里的残茶倒入痰盂,用茶水反复冲洗盏壁,尤其是底部。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解读的痕迹。
茶会继续着,却已味同嚼蜡。林默涵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茶上。魏正宏的到来绝非偶然,那句关于“云纹盏”的问话更是警钟长鸣。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恳谈会终于散去。林默涵借口要去结账,让客人们先行离开。待雅间只剩他一人,他迅速起身,检查茶盘、桌椅,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纸片或可疑物品。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魏正宏的汽车驶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溅起一片水花。
他回到大稻埕的颜料行时,天已全黑。陈明月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颜料罐,见他回来,低声道:“一切正常。”
林默涵点点头,径直走上阁楼。他关上门,确认无人后,才从怀中取出那只建盏。他用特制的细长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盏底的夹层里,取出了那卷微缩胶卷。这是他今天的真正收获,也是最大的冒险——在魏正宏眼皮底下完成的传递。
他将胶卷放入显影罐,动作熟练而轻柔。等待显影的时间里,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楼下陈明月轻微的走动声和锅碗碰撞声。他想起魏正宏摩挲杯沿的样子,想起郑宇那句“像闪电”的评价,想起江一苇可能带来的预警。
胶卷显影完成。他举到灯下,眯眼细看。不是完整的地图,而是半幅水文图,标注着金门海域附近复杂的暗流和礁石分布。这与江一苇之前提供的坐标有出入,但结合周孝先那句“固若金汤”和郑宇的无意识透露,指向性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将胶卷藏好,走下阁楼。陈明月已将饭菜摆在桌上,一碗阳春面,两个荷包蛋。
“今天,”林默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街上有人在卖元宵了。”
陈明月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嗯,元宵节快到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面汤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林默涵想起去年中秋,他收到女儿照片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现在,连思念都成了奢侈品,因为魏正宏已经嗅到了气味。
饭后,陈明月收拾碗筷,林默涵准备去查看后屋的“存货”。经过堂屋时,他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了。那里放着一本他常看的《唐诗三百首》,书页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抽出书。翻开,那张磨损得厉害的女儿照片滑了出来。照片背面,原本只有妻子秀气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而现在,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用极细铅笔写的陌生字迹:
“爸,妈妈教我背‘海内存知己’。”
林默涵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是谁写的?妻子不可能从大陆传信出来!是陈明月?还是……组织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渠道送来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