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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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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节录》(3 / 3)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继孟扑倒在棺前,嚎啕大哭。他这时才知道,父亲在他走后不久,便已油尽灯枯。临终前,父亲拒绝了镇上所有人的探视,独自一人,为自己备好了寿衣棺木,写下了这首绝命诗。

    他没有等到儿子回来。

    继孟哭够了,擦干眼泪。他明白,父亲不需要他的悲伤,只需要他活下去,将那两个字传下去。

    他强忍悲痛,料理完后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镇人震惊的举动。

    他卖掉了仅剩的几亩薄田,用这笔钱,请了最好的石匠,在青溪镇的中心广场,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碑上无铭文,无赞颂,只有一个字。

    “节”。

    字体苍劲有力,如老梅虬枝,铁画银钩。那正是父亲的手笔,他临摹了一辈子,终于刻在了石头上。

    他又请人,在自家老宅的墙壁上,用朱砂,写下一个巨大的“孝”字。

    从此,继孟不再读书,也不应考。他在镇上开了个蒙学,不收束修,专教贫家子弟。

    他教的第一课,和父亲一样。

    一曰“节”,二曰“孝”。

    有顽童不解,问:“先生,为何不教我们读《三字经》、《百家姓》?”

    继孟摸着怀中那只已经磨得光滑的玉佩,望着远方,轻声道:

    “人生识字只两个。多了,便是负累。”

    **尾声**

    多年以后,继孟也老了。他的学生遍布乡野,有的成了樵夫,有的成了农夫,有的成了侠客。但他们都记得,启蒙之日,先生教他们的那两个字。

    那一年,天下大乱。烽火连天,盗贼蜂起。一伙流寇攻入青溪镇,烧杀抢掠。匪首是个凶悍之人,杀人如麻。他闯入继孟的学堂,见一老朽端坐不动,墙上只有一个血红的“孝”字,院中立着一块巨碑,刻着“节”字。

    匪首大怒,举刀欲砍。

    继孟却不慌不忙,指着那碑,问匪首:“你可识得此字?”

    匪首不屑:“一个破字,老子不识!”

    继孟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若不识此字,今日便要血溅五步;你若识得此字,我便请你吃顿热饭。”

    匪首愣住。他平生杀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从容赴死的读书人。他被勾起了好奇心。

    “讲。”

    继孟便为他讲了“节”字。讲竹之节,人之节,气之节。讲何为宁折不弯,何为舍生取义。

    匪首听着,手中的刀,竟微微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早已死去的祖母,想起了小时候祖母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忽然扔下刀,跪在碑前,痛哭流涕。他带着手下,撤出了青溪镇,秋毫无犯。

    后来,有人问继孟:“先生,您一生所学,只教两字,值吗?”

    继孟正在晒书,那些书,都是学生们长大后,用辛勤劳作换来的米粮,反过来供养老师的。阳光照在那些粗糙的农书上,泛着温暖的光。

    继孟笑了,吟出那首老诗: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他的一生,就是这首诗最好的注脚。

    天下文章,汗牛充栋,终不及心头一滴血,来得滚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