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接连几天的应接不暇，几乎耗光了拾穗儿所有的力气。

    从京城农科院的特聘函，到沃土高科人事总监的登门约谈，再到邻省老总千里迢迢的宿舍楼下堵截，甚至连德国绿谷的国际邀约都辗转送到教务处，最后还有张建军教授语重心长的留校提议。

    一波波沉甸甸的橄榄枝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连蹲在试验田看稻穗抽芽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此刻她瘫在309宿舍靠窗的硬板床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指尖还残留着捏着各色聘书文件的酸胀感，连抬手揉一揉太阳穴的力气都没有。

    宿舍里没开灯，只在四张床拼起的空地中央，点了一支廉价的白蜡烛。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苏晓、陈静、杨桐桐三个姑娘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她们此刻纷乱的心情。

    行李早就打包好，印着学校lOgO的帆布包、贴着快递单的纸箱堆在墙角。

    明天一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往天南地北的人生路口去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薯片碎屑味，混着杨桐桐泡的菊花茶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离愁。

    衬得这毕业前夜，格外安静，又格外憋闷。

    苏晓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嚼得清脆，打破了沉默。

    她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伸手戳了戳拾穗儿的胳膊：

    “我说穗儿，你这几天到底在犟什么？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满心的不解。

    “农科院的铁饭碗，带编带岗带宿舍，多少学农的挤破头都进不去。”

    “沃土高科更别提了，五十万年薪加家属安置，连奶奶都能接来京城享福。”

    “还有那德国公司，五倍年薪加独栋别墅，那是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你倒好，一个个全给拒了，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回了那个穷山沟的原点！”

    陈静也跟着凑过来，坐在拾穗儿的床沿。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背。

    那手背上，还留着试验田里被稻叶划破的细小疤痕，一层叠一层，像刻上去的勋章。

    她的语气比苏晓软和些，却满是心疼的劝：

    “是啊，穗儿，我们知道你心里装着家乡的那片地，装着奶奶，装着老支书。”

    “可你想想，留在京城，你能拿着高薪搞研究，能进国家重点实验室，能让你的抗旱稻种更快推广开。”

    “等技术成熟了，你再带着成果回去，不比你现在孤身一人闯山沟强得多？”

    她顿了顿，眼圈微微泛红。

    “你这四年吃的苦，我们谁没看在眼里？”

    “大冬天的，我们窝在宿舍里裹着棉被追剧，你抱着温度计往试验田跑，冻得嘴唇发紫。”

    “暑假我们回家吹空调啃西瓜，你背着土壤检测仪回村，晒脱了三层皮。”

    “为了测一组数据，你能在田埂上蹲一整天，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

    “我们看着都心疼啊！”

    “张教授的提议，真的是为你好。”

    杨桐桐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放到拾穗儿手边，瓷杯壁的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留校读研，你能跟着张教授做国家级课题，你的稻种能惠及更多缺水地区。”

    “就算是留校教书，你能带出更多像你一样踏实肯干的学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梦？”

    她伸手捋了捋拾穗儿额前汗湿的碎发，眼底满是惋惜。

    “穗儿，我们不是不理解你想回乡的心，可我们舍不得你啊。”

    “舍不得你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舍不得你去吃那些没必要的苦，舍不得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却让宿舍里的气氛更沉了。

    三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羡慕是真的，那些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是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梦寐以求的。

    惋惜也是真的，她们看着拾穗儿四年里啃着馒头泡图书馆，顶着烈日跑试验田，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

    明明该有个光鲜亮丽的归宿，她却偏偏要往最苦的地方去。

    这三年多的同窗情分，早就熬成了分不开的姐妹情。

    大一刚入学时，拾穗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局促地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

    连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说不出来。

    是苏晓第一个笑着冲上去，把她拉进宿舍，抢着帮她铺床。

    是陈静发现她饭卡里永远只打素菜，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是杨桐桐在她因为买不起专业书偷偷抹眼泪时，把自己的课本划好重点，放在她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