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开始往下走。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托着他们往下坠。不,不是坠——是降。稳稳当当地降。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整个城市都被洗了一遍。路旁的香樟树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落在人的肩膀上、头顶上,凉丝丝的。
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常军仁在旁边点了一支烟,这一回打火机一下就着了。
“去哪儿?”
“先去吃早饭。”买家峻说,“然后去纪委。”
“吃啥?”
“豆浆油条。”
“行。”常军仁弹了弹烟灰,“你请客。”
两个人顺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嘶嘶的,很有节奏。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里冒起白烟,油烟味混着雨后的泥土味,一起钻进鼻子里。
常军仁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灰白色的楼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顶上的国旗被雨洗过了,红得鲜艳。
“老买,”他转过脸来,“你说历史会怎么记今天?”
买家峻没有回头。他正盯着早点摊那个炸油条的大铁锅,油在锅里翻滚,黄澄澄的,冒着泡。
“历史不记今天。”他说,“历史只记结果。”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油锅。
“老板,两根油条,两碗豆浆。豆浆要甜的。”
常军仁哈哈大笑。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惊得路边树上一群麻雀呼啦啦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天彻底亮了。
街上的车多了,人也多了。有人赶着上班,有人遛着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没有人知道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市委大楼里走出来两个眼睛通红的人,正坐在路边的早点摊上,一人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吃得呼噜呼噜响。
买家峻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泡软了才吃。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下去。常军仁看着他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碗方便面——也是这样,吃得慢,吃得仔细。
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像是要把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
常军仁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因为甜比苦好。
天亮了,该还的账,要一笔一笔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