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但我知道规矩。就算配合调查,我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买家峻说,“人活一辈子,睡一张床,吃三顿饭,要那么多位置做什么?你要的是重新做人的机会,不是官复原职的机会。”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韦伯仁的某个软肋。他怔怔地看着买家峻,眼眶突然红了。
“买主任,我再告诉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周五的会议,不是简单的分工调整。解宝华准备了更猛的料——他找人在查您的老单位,想翻您的旧账。您之前在老单位处理过一个信访案件,当事人后来闹了事。他想拿这个做文章,说您处置不当,引发群众矛盾。”
买家峻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件事他当然记得。三年前他在老单位分管信访工作时,一个拆迁户因为补偿不公上门讨说法,他按规定接待了,也协调相关部门解决了问题。但后来那个拆迁户又被人怂恿,去省城上访,闹得很大。这件事当时已经有了结论,认定他处理得当,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刻意翻出来,掐头去尾地做文章,确实能搅起不小的风浪。
“他这是要釜底抽薪。”买家峻说。
“对。”韦伯仁掐灭烟头,“他算准了,只要把您调离城建口,再在您的履历上抹一把灰,您的公信力就没了。到那时候,调查组的工作也会受到影响。没有您在前面顶着,那些已经开口的证人,很可能会重新闭嘴。”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翻动的手掌。他站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解宝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也更周密。对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整套系统在运转——有人负责在组织程序上做手脚,有人负责在舆论上泼脏水,有人负责在暗处施压。
这是围杀。
“周五的会议,是什么规格?”买家峻转过身问。
“市委专题会议,由解秘书长主持,市委书记和市长列席,但一般情况下他们不发言。”韦伯仁说,“按照惯例,这类分工调整的议题,只要秘书长在会上提出来,有分管领导附议,基本上就过了。买主任,您要想办法在会前把局面扳过来。”
“扳不过来。”买家峻摇摇头,“组织程序是他们的主场,在这个规则里跟他们玩,我玩不过。”
“那您怎么办?”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孙处长,我是买家峻。我申请提前汇报——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看向韦伯仁:“韦秘书,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周五的会议上,你作为记录员,全程在场。我需要你在会议上把解宝华的发言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包括他对我所有的不实指控,以及那些所谓‘多方面争议’的具体出处。”
韦伯仁愣了愣:“这没问题,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但光有这个不够吧?”
“够不够,取决于另一件事。”买家峻说,“你现在回去,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天来过我这里。如果有人问,就说你是来送文件的。周五之前,保持一切正常。”
韦伯仁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买家峻。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歉疚。
“买主任,保重。”
门关上了。买家峻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冷静地梳理所有线索,把每一个碎片拼到正确的位置上。
解迎宾是钱袋子,负责输送利益。杨树鹏是打手,负责铲除障碍。解宝华是保护伞,负责在体制内提供掩护。这三个人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牢牢盘踞在新城的肌体里。而现在,他们要对他下手了。
他打开韦伯仁留下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票据、照片、记录,像是一块块砖头,逐渐在他脑子里垒起一座完整的证据大厦。但砖头还不够多,不够硬,不足以支撑起一次真正的反击。
他还需要花絮倩手上那一份更完整的账本。
买家峻拿起手机,给花絮倩发了一条消息:“方便吗?”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今晚十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花絮倩在新城另一头开的一家小茶楼,藏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低调得像一家普通的民居。这个地方不在云顶阁名下,知道的人极少,算是花絮倩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晚上九点半,买家峻换了一身便装,开了一辆借来的旧车,绕了三条路才到那条老街。他把车停在离茶楼三百米远的一个巷子里,步行过去。夜很深了,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小卖部还亮着昏黄的灯。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踩翻了铁皮盖子,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茶楼的后门虚掩着。买家峻侧身进去,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花絮倩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反而比平时更显年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