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只知道,这柳林村的地,是礼亲王府的,是咱们旗人的。你们种爷的地,交租子那是天经地义。就是天塌下来,这租子也得一粒不少地给爷交上来!」
说罢,他一脚踢翻了一个村民面前那小半袋混着沙土的高梁:「就拿这些猪食来糊弄爷?」
「贝勒爷饶命啊————」
「闭嘴!真他妈吵。来人,掌嘴!」
如狼似虎的戈什哈立刻冲上来,抡起牛皮掌嘴板就抽。
「啪啪」的脆响声在死寂的打谷场上回荡,每一记都像是抽在所有村民的心口上。
秀莲被这一幕吓呆了,她想悄悄退回去,却不小心踩到了身後的干树枝。
「咔嚓。」
「谁?」金贝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几个眼尖的庄丁立刻冲过去,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想跑的秀莲拖到了金贝勒面前。
「哟,这是谁家的丫头?」金贝勒的眼神瞬间变了。
秀莲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刚刚还哭过,但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反倒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痒的破碎感。
「回贝勒爷,那是村头卖豆腐老刘家的闺女,叫秀莲。」旁边的管家一脸笑:「豆腐西施啊。」
「豆腐西施————」
金贝勒舔了舔嘴唇:「爷这两天在乡下跑得脚都乏了,正缺个手巧的丫头给爷捏捏脚,洗洗脚。」
他这「洗脚」,自然不是正经的洗脚。
进了贝勒爷的房,不是被玩死,就是被卖进窑子,这是这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规矩。
「带过来。」金贝勒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不要!爹!救我!」秀莲吓得魂飞魄散。
「贝勒爷!使不得啊!」
一直跪在人群里的老刘头疯了一样冲出来,死死抱住庄丁的大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布包。
「爷!这是五土块大洋!是小的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求您放过我闺女吧!」
金贝勒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白花花的银元。
他笑了。
「啪!」
马鞭挥出,狠狠地抽在老刘头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钱?」
金贝勒一脚将那堆银元踢飞,银币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尘土里。
「你个老东西,拿钱砸爷?」
「你知道爷是谁吗?爷姓爱新觉罗!这大清的江山都是我们家的!」
金贝勒靴底踩在老刘头的手背上,用力碾压:「别说是这五十块钱,就是这柳林村的地,地里长出的庄稼,甚至你们这群汉狗的命,哪一样不是爷的?」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把那丫头带走!」
「爹!娘!」秀莲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想跑?」
金贝勒看着挣扎的秀莲,用马鞭托起她的下巴,声音阴冷:「丫头,你可以跑。也可以死。但你给爷听好了。」
「如果你明天不把自己洗乾净了送到爷的庄园里————」
「爷明天就让人一把火烧了这柳林村!把这几百号人统统赶出去冻死饿死!」
「是用你一个人的身子伺候爷几天,还是让全村人给你陪葬,你自己选。」
说完,金贝勒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带着那群如狼似虎的庄丁扬长而去。
入夜。
深秋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铁匠铺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秀莲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红衣裳,那是她原本准备出嫁时才穿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陈七正在磨刀。
嚓————·————·————
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
「陈七哥————」秀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
陈七抬起头,看着她。
「这麽晚了。」陈七的声音很哑。
「陈七哥,我就要走了。」秀莲惨然一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陈七哥,这几年,谢谢你照顾我爹的生意。」
她突然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陈七那满是胡茬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可能从来没瞧上过我。」
「可我要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带进棺材里了。」
「我喜欢你。」
「如果有下辈子————要是这世道没这麽苦,你能不能————能不能娶我?」
说完,她没有等陈七的回答,那个下午的沉默已经让她绝望了。
她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朝着门外那棵老槐树走去O
既然不能连累村子,也不能受辱,那就只有死。
「回来。」
陈七开口了。
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