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被我养父养母抱回去的。”贝贝开了口,“码头上捡的,当时裹在一件旧褂子里,怀里揣着半块玉。我养母说那玉看着不便宜,怕我是大户人家丢的,还去码头附近打听过,没打听着,就自己养了。”
莫晓莹莹的手指头松开了绣绷子,又攥紧了。
“你那块玉,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贝贝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摸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绳子,把半块玉佩掏出来搁在桌面上。莫晓莹莹一看那玉,眼眶刷地红了。她也把自己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把那半块玉搁在贝贝那块旁边。
两块玉的边沿一拼,严丝合缝。水线纹路接上了,油润的白底接上了,连边角上那个缺口的弧度都接上了。中间缺的那一块菱形凹槽里,刻的是同一个字——“莫”。
两个人都没说话。贝贝盯着那两块玉,心里翻江倒海的,脸上倒还绷得住。莫晓莹莹那边已经不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拿袖子蹭,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拿手捂着脸。
“你别哭。”贝贝嘴上这么说,自己嗓子眼也发堵,“你哭了我跟着难受。”
莫晓莹莹把手放下来,眼睛红通通的:“阿贝,我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嘴上不说,心里搁着事。每年我生日她都多摆一副碗筷,谁也不说那是给谁的。”
贝贝低着头看那两块玉,拿手指头摸了摸玉面上的水线纹。她想过自己的亲生爹娘是什么人,小时候想得多,想多了就生气,觉得既然不要她了干嘛还留块玉,留块玉算怎么回事。后来长大了想得少了,觉得养父养母对她好,别的就不计较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说“我娘一直在找你”,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被拨乱了。
“你娘……”贝贝顿了一下,“她现在怎么样?”
“身体不好。家里出过事,我爹没了之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这两年咳得厉害,天冷就起不来床。”
贝贝张了张嘴,想问“我爹怎么没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认这门亲,问太多显得太急。
“你先别跟你娘说。”贝贝把玉收起来,“这事太突然了,我得想想。”
莫晓莹莹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但你得让我再见你,行不行?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多待会儿。我从小一个人长大,没兄弟姐妹,突然冒出来个姐姐……”
她说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看了贝贝一眼,又赶紧把眼神收回去。
贝贝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软了一块。这姑娘温温柔柔的,说话做事都收着分寸,跟她自己风风火火的性子完全两样。但就是这么个说话收着分寸的人,攥着绣绷子攥得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硬撑着说“我不说”。
“行。”贝贝点头,“你明天还来,咱俩再聊。”
莫晓莹莹使劲点了下头,拿手背又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忙”。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贝贝手边:“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糖,你尝尝。”
贝贝拿起来拆开,里头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糖,糖面上撒着干桂花。她掰了一块放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养母过年也做桂花糖,切的也是这么方正。
莫晓莹莹走了之后,贝贝在展位上坐了半天没动。周师傅过来跟她说话她没听见,隔壁绣坊老板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应。她把玉佩搁在手心里攥着,攥得热乎乎的。
下午齐啸云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跟莫晓莹莹一起。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走到贝贝展位跟前站定了,先笑了一下:“阿贝姑娘,昨天我朋友跟你聊得投缘,今天她有事来不了,让我替她过来看看你。”
贝贝抬头看他。这人昨天她没仔细瞧,今天面对面站着,她才看清齐啸云长什么样——个子高,肩膀宽,脸膛端正,一双眼睛不躲不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打量但不招人烦。她想起昨天莫晓莹莹叫他“啸云”,心里转了个弯。
“你叫齐啸云?”她问。
“对。”
“莫晓莹莹的未婚夫?”
齐啸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你昨天替她拎包,今天替她来看我,不是未婚夫就是家里人。”
齐啸云没接这话,把纸袋子搁在桌上:“莹莹让我给你带的,说是你爱吃的云片糕,她今天现做的,多搁了猪油。”
贝贝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果然比昨天那碟子油润。她捏了一块吃了,齐啸云就在旁边站着看她的绣品。看了一会儿,他指着《水乡晨雾》里的一处问:“这处雾气的边线怎么做的?莹莹昨晚研究了一晚上没研究明白。”
贝贝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简单。丝线拿淡墨染,染到七分干的时候搁到湿布上压一宿,线芯吃透了潮气再绣,绣出来的边线自然就洇开了。”
齐啸云点了点头,又问:“你这染线方子,是你养母教你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