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三个黑影从雾里冲出来,最前面那个举着一根短棍,砸在车尾保险杠上,哐的一声。
齐啸云回头看了一眼后窗。
“黑三的人。”他声音沉得像铁,“水生那条船没事吧?”
“水生走了,他们跟的是我。”贝贝从怀里掏出蓝布包袱,解开油纸,手指发抖,“药包在夹层里,不能让他们拿到。”
齐啸云接过包袱,摸了摸布面厚度,在左下角摸到一个硬块。他小心地拆开缝线,取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布袋——灰白色的粗布,袋口用红绳扎着,绳结已经发黑。
“就是这个。”贝贝盯着那个小布袋,眼睛一眨不眨。
齐啸云把布袋举到车灯下,凑近看。布袋表面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印记,像是血,又像是茶渍。袋口红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铜环,铜环上刻了一个字——
“坤。”齐啸云念出声,手指微微收紧。
贝贝倒吸一口凉气。
“赵坤的私印标记。他府上药房配的药,袋口都系这种铜环。”齐啸云把布袋放回包袱里,重新包好,“这是铁证。药渣送去化验,成分对得上他药房,加上乳娘的证词,他当年买凶胁迫乳娘、伪造夭折记录这条线就串起来了。”
车里安静了几息。
贝贝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十七年。十七年,它就缝在这块破布里,跟着我在水乡漂了十七年。”
齐啸云看着她。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是风吹日晒留下的。不是沪上小姐那种娇贵的漂亮,是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让人看了想伸手碰一碰的那种好看。
他忍住了。
“先回莫家旧宅。”他转头对司机说,“走法租界,绕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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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莫家旧宅西厢,煤油灯又亮了一夜。
林氏、莹莹、贝贝、齐啸云围坐在桌前。包袱皮摊在桌上,药包放在中间,铜环上的“坤”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乳娘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些,但说话还是断续的。
“那晚……赵坤的心腹姓孙,叫孙贵。他给我这包药的时候说,孩子吃了就睡得沉,抱走的时候不哭不闹……我舍不得给小姐吃,就原样缝在包袱夹层里。”乳娘声音沙哑,每说几句就要喘,“孙贵还给了我一张纸条,说如果事成,凭纸条去十六铺码头取二十块大洋。我没去取……我怕拿了钱,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纸条还在么?”齐啸云问。
乳娘摇头:“烧了。抱走小姐回来的路上,我在一个馄饨摊的炉子边烧的。”
莹莹快速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孙贵现在在哪儿?”贝贝问。
“死了。”齐啸云说,“三年前赵坤清洗旧部,他死在赌场里,说是欠赌债被人砍了。但死前一个月,他去过一次提篮桥旧档房。”
“他去旧档房干什么?”林氏问。
“查育婴堂的登记底册。”齐啸云看了贝贝一眼,“和我去查的是同一本。他怕有人翻出来。”
屋里又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赵坤现在知道我们在查,也知道药包可能还在。”莹莹放下笔,“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抢药包,灭口乳娘,逼我们停手。”齐啸云把药包小心收进一个铁盒里,“但他现在还不敢明着来。莫隆爷的旧部已经有人在动了,赵坤怕打草惊蛇。”
“刀疤脸说的‘等我自己来’,就是这个意思?”贝贝问。
齐啸云点头:“莫隆爷在等一个时机。我们只要把线头攥紧,别让他等太久。”
林氏伸手覆在贝贝手背上:“贝贝,你明天别出门了。让啸云派人守着绣坊。”
贝贝摇头:“我不能躲。绣坊还有活要干,锦芳的姐妹们指着我。赵坤要是见我缩了,反而觉得我们怕了。”
“那你至少别一个人走。”莹莹说,“我让齐家的车每天接送你。”
贝贝想了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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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一早,贝贝还是去了锦芳绣坊。
齐家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司机老陈坐在驾驶座上看报纸。贝贝从侧门进绣坊,阿桃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阿贝姐,你没事吧?昨儿夜里有人看见十六铺那边打起来了,说是黑帮火拼。”
“没事,我好得很。”贝贝拍拍她肩膀,上楼进工房。
她坐到绣架前,拿起针,却半天没动。
莹莹中午来了,带了一盒桂花糕和一件新做的外套——藏青色呢料,收腰,领口绣了一枝小小的玉兰,和她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试试。”莹莹把衣服递给她。
贝贝穿上,大小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上次你趴在案上睡觉,我拿绣线量的。”莹莹笑了一下,“领口的玉兰是我绣的,针法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