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菜挤得摞起来。林氏炖的排骨搁在正中间,莫婶带来的虾皮酱搁在旁边,莫老憨拿咸鱼蒸了一碟子,莹莹炒了个青菜,阿贝做了个蛋花汤。齐啸云带来的黄酒开了瓶,莫老憨喝了两杯,脸红了,话就多了。
“亲家姐姐,阿贝小时候那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莫老憨把酒杯搁下来,“我跟她娘在码头上捡着她的时候,她身上裹着条小被子,绣着缠枝纹。被子底下压着半块玉。我识字不多,但玉上刻的花我认得,是莲花。我跟她娘说这孩子准是大户人家的,咱不能昧着良心养。她娘说先养着,等有人来找就还。养了半年没人来,养了一年没人来,养到三岁她管我们叫爹叫娘了,我们就不想还了。”
林氏把筷子搁下来。“不怪你们。你们养得好,我谢你们还来不及。”
“谢什么。我们也是自私。她三岁那年我本来想去城里贴个告示找她亲爹娘,她娘抱着她哭了一宿,说‘你要是贴告示人家来领走了,我怎么办’。我就没去。”莫老憨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这一晃二十来年,没跟她说过这事。她问过,我们只说捡的,没说还有玉。”
阿贝在旁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来:“爹,你别说这些了。我又没怪你。”
“你怪不怪的我也得说。你亲娘找了你好些年,你养娘瞒了好些年。两头都是娘,两头都对不住。”莫老憨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往后好了。你两个娘都在这儿了,你两边跑,哪边也不亏。”
莫婶在旁边抹眼泪,抹完了拿袖子一擦,给林氏夹了一筷子虾皮酱。“姐姐你尝尝。阿贝小时候就着这个吃粥,一顿能吃两碗。”
林氏尝了一口,咂了咂嘴。“鲜。搁了虾皮还搁了什么?”
“搁了一点点虾酱,发过酵的。再搁点糖提鲜。别的没了。”
“下回我试试。我搁干贝提鲜,跟虾皮差不多。”
“干贝贵。咱那边吃不起干贝,就拿虾皮凑合。”
“往后我这边有干贝,给你捎过去。”
两个娘越说越近乎。莫老憨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开始跟齐啸云聊天,问他是干什么的。齐啸云说“做生意的”,莫老憨问“做什么生意”,齐啸云说“什么都做一点,绸缎茶叶药材都做”。莫老憨点点头:“做大买卖的。阿贝要是跟了你——”
“爹!”阿贝筷子差点掉了。
“我说要是。你急什么?”莫老憨瞪了她一眼,转头跟齐啸云说,“我跟你说,阿贝这丫头命苦,打小没奶吃,三岁以前隔三差五闹病。你要是跟她处,你得记着她冬天好咳嗽,天一冷就得给她熬姜汤,姜得搁足了,别-抠-抠搜搜搁两片。她咳嗽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
齐啸云端着酒杯听,听完点了点头:“记住了。姜搁足。”
阿贝把脸埋在碗里,耳朵红透了。莹莹在旁边笑得拿筷子敲桌子。
——下午莫老憨喝多了,搁阿贝床上睡了一觉。莫婶跟林氏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择了两大筐。莹莹在旁边烧水沏茶,齐啸云帮着递杯子。院子里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墙根底下阿贝养的那盆葱绿油油的。
莫婶择着豆角忽然问了一句:“姐姐,当年害咱阿贝的那人,找着了没有?”
林氏手上的动作停了。莹莹和齐啸云对视了一眼。
“找着了。还没动。”林氏把择好的豆角搁盆里,“那人在沪上势力大,现在动不了。等攒够了劲再动。”
莫婶点了点头。“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跟她爹来。”
“你们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爹在码头上跟人打架打了一辈子,多少能帮上点忙。真打不过,我们站旁边给她壮个胆也行。”
林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行。动的时候叫你们。”
——晚上齐啸云送莹莹回家。走到巷子口莹莹忽然站住了:“啸云哥,我姐那养父养母,人怎么样?”
“实在人。阿贝跟着他们没受委屈。”
“那就好。”莹莹把围巾拢了拢,“我娘今天高兴。好几年没见她这么高兴过了。上回笑成这样还是我爹出事之前。”
齐啸云没接话。他知道莹莹心里在琢磨什么——莫家的案子没翻,赵坤还在台上坐着,阿贝认了亲但还没认祖归宗。这顿饭吃得热闹,热闹底下压着的事一件没少。
“啸云哥。”
“嗯?”
“赵坤那边,你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当年伪造通敌信件的人找到线索了,人在苏州,我下礼拜去一趟。别跟你娘说。”
“我知道。”莹莹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姐那边你先别跟她提赵坤的事。她性子直,知道了准得抄家伙上赵坤家门口蹲着去。”
齐啸云乐了。“她真能干出这事来?”
“你信不信?我养父跟她说码头上有人欺负人,她十三岁就拿竹篙子把人家船掀了。”
“那我先把苏州的事办妥了再跟她说。”
——莫老憨两口子在沪上住了三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