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肩膀,撞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句“对不住”也没有。她找了个墙角站定,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掌柜写给她的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二百三十弄,云锦坊。
她向一个卖烟的小贩问路,小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个方向:“霞飞路啊,顺着这条路往南走,走到第二个大路口往东拐,再走一段路就到了。远着呢,你坐电车吧,两站路。”阿贝摇摇头,道了谢,背着包袱往前走。她舍不得坐车,钱要省着花。走了一段路,她发现上海的马路比莲塘的石板路硬得多,走久了脚底板疼。她把养母纳的新鞋换上,旧鞋塞进包袱里。新鞋是千层底,踩在柏油路上有点硌,但比旧鞋强些。
走到霞飞路时,路上的行人少了一些。这一带和刚才的南京路不一样,梧桐更密,房子矮了些,是一排一排的石库门弄堂,红砖墙,黑漆门,门楣上刻着吉祥的花纹。弄堂口挂着晾衣竿,上面飘着衣服和被单,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阿贝找到二百三十弄,往里走,弄堂很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墙角长着青苔。她在第三个门牌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削脸,颧骨很高,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穿着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毛线开衫。她看见阿贝,愣了一下:“找谁?”阿贝说:“请问是云锦坊吗?莲塘镇的周掌柜让我来找您。”女人的目光动了动,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阿贝跟着她走进屋里。这是一间底楼的前客堂改的绣坊,靠墙摆着几张绷架,绷架上有未完成的绣活,丝线搭在架子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屋子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色丝线和纸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丝线特有的蚕丝气息。女人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周掌柜的信呢?”阿贝从包袱里翻出信递过去。女人拆开看了,又打量了阿贝几眼,目光落在她包袱上那朵手绣的兰花上,多停了一瞬。“你叫阿贝?”阿贝点头。“多大了?”阿贝说:“十六。”女人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周掌柜说你针法好,有灵性。不过上海不比莲塘,绣庄多,绣娘更多。我这里活儿不少,但工钱不高,你能干就留下试试。管住不管吃,一个月四块银元。绣品算绩效,多绣多得。”阿贝算了算,四块银元,比莲塘多一块,还省了房租。她点头:“我干。”
女人站起来,领她穿过客堂,走到后面一间小屋。小屋里放着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把竹椅,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窗子很小,开在弄堂内天井的方向,外面是别人家的后墙,看不见天。女人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扫院子、擦绷架、理丝线。七点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晚上到六点。赶订单的时候要加班,没有加班费,但订单完成后有红包。”她交代完这些就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阿贝坐在窄床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包袱沉甸甸地压着大腿,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十二张饼,两件换洗衣衫,一双旧鞋,养母塞的钱——她数了数,还剩八块银元零三毛。还有那个油纸包,包着她的长卷绣品。她打开油纸,把绣卷展开。灯光下,湖上渔家的四季在绣面上流动,春日的银光、夏夜的萤火、秋天的芦花、冬日的雪。她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好。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和那枚铜钱。玉佩是凉的,铜钱是温的,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玉的断口参差,铜钱的方孔圆滑。一块来自未知的来处,一块来自现在的家。她攥紧它们,指缝间漏出一点玉的青白和铜的暗黄。
窗外弄堂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渐渐远了。远处传来电车拐弯的叮当声,还有黄浦江上汽笛的长鸣,沉闷的,像一声压抑很久的叹息。阿贝吹灭了煤油灯,躺下来,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硬邦邦的。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裂缝里渗出隔壁人家的灯光,细细一线,落在她枕头边。她把手心贴在墙上,那线光被她的手挡住了,在指缝间折了一下,又亮起来。
她想起莲塘的夜晚。湖面上黑沉沉的,天上有星,密密麻麻铺满,像谁把一袋碎米撒在了深蓝的布上。渔火一盏一盏亮着,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风从芦苇荡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香。养父在船头哼歌,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词,只是那么哼着。养母在船尾收拾碗筷,瓷碗碰着木盆,叮叮当当的。阿贝躺在船板上,脚趾翘着,看天上的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洇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莲塘的地图。她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周掌柜说,《水乡晨雾》那幅绣品被一个上海客人看中了,出了双倍的价。那个客人是什么人?周掌柜没说,只说“懂绣”。如果那个客人真的懂绣,他会不会来找绣这幅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