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
三年前他从家族企业的账房里翻到这些。当时他只是好奇。一个沪上曾经的望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有记录都被定为“通敌罪证”封存。但他在整理旧账时发现,封存令上有一个签字是假的。签字的墨迹和印章都对不上,像是事后补的。他拿着这个疑点去找父亲。齐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那件事,你别碰。”
但他没忍住。他花了三年时间,零散地收集当年莫家案的边角料。通敌的“证据”、军警的“搜查令”、莫隆“认罪书”的副本,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东西,他都一一核实过。绝大多数看不出问题。唯独有三处对不上——搜查令上列的搜查时间,比军警实际到达的时间早了四个小时;认罪书上莫隆的签名,笔锋是断的,像被人描过;最蹊跷的是,当年莫家被查封的财产清单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半块玉佩。莫隆临终前握在手里的半块玉佩。清单上写了“玉器一件”,但编号和莫家其他财物编号不符。这个编号是后来硬塞进去的。
齐啸云合上笔记本,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三年前的《沪上日报》,头版是莫家案发后军警在莫宅门口的照片。照片里,围观人群中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女人的脸被阴影遮了大半,但下巴的轮廓和耳朵的形状,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把报纸放下,揉了揉眉心。窗外,弄堂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清脆爽朗,带着江南口音。他走到窗前,隔着梧桐树枝,看见对面阁楼的窗户亮了灯。一个年轻姑娘正把一盆刚洗完的衣服往竹竿上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贝贝在锦云坊开工。今天要绣的是《水乡晨雾》底料的第二尺。第一尺她已经绣完了,绣的是水乡清晨的河面,雾从水面升起,需要极细的针脚层层叠加,才能造出那种朦朦胧胧的厚度。沈老板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博览会组委会送样稿,走之前叮嘱贝贝把第二尺的底稿画出来。
贝贝在绢上勾了草图。水乡的河道、岸边的乌篷船、远处的石桥。她画到桥头那棵树时,手忽然顿了一下。昨晚那个男人的脸浮上脑海。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他的脸。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年轻,五官端正,不算特别英俊,但眼睛很深。深得像水乡冬天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什么东西都看不透。
她摇了摇头,继续画。画到一半,绣坊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宝蓝色织锦旗袍,头发烫成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她手里挽着一个皮包,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是上好的杭绸,上面绣了一枝半开的梅花。贝贝抬头一看,愣住了。那是她的帕子。昨天傍晚她站在巷口跟那个陌生人说话时,帕子从袖口掉出来了?她当时没注意。此刻女人把那块帕子放在柜台上,环视了一圈绣坊。
“谁是这里的老板?”
“沈老板出去了。您有什么事?”
“我姓赵。”女人在柜台边的高凳上坐下来,姿态从容,“这块帕子,是你们这儿绣的?”
贝贝走过去,拿起帕子看了看。确实是她的。针脚、线色、连梅花枝头那片没绣完的叶子都一模一样。
“是我绣的。”
赵姓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阿贝。”
“阿贝。”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这帕子上面的梅花用的是乱针,不是锦云坊的路子。你跟谁学的?”
贝贝的手指攥紧了帕子边缘。“我养母教的。”
“你养母叫什么?”
贝贝没有回答。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不安。这个女人虽然在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很冷,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贝贝把帕子折好收进口袋。“这块帕子是我私人的。不卖。您要绣活的话,沈老板下午回来,您可以再来。”
赵姓女人没有动。她从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只玉镯。玉质不错,但款式旧了,是很老的样式。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字。
“认认这个镯子。”女人说。
贝贝看过去。镯子内侧刻的是一个小篆的“莫”字。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吊坠扣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莫”字。那是养母说的——“你被捡到的时候,襁褓里就裹着这块玉佩。玉佩上的字,是你的姓。”
“我不认识这个字。”贝贝说。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半块玉佩。
赵姓女人笑了笑,把玉镯收回皮包。“没关系。你慢慢想。”她站起身,旗袍的下摆扫过柜台边缘,带起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我还会来的。”
她走了。贝贝站在柜台后面,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花衣街尽头,才松开攥着玉佩的手。玉佩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她低头看着吊坠扣上那个“莫”字,看了很久。
下午沈老板回来,贝贝没有提这件事。她继续绣《水乡晨雾》。针尖扎进绢布,一针一针,细密匀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