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了一下。她不懂古画行情,但也知道几千块大洋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这幅画的工钱给到这个地步,要么是画本身不值钱,要么是这个人在试探她。
“我不接。”
齐啸云挑了挑眉:“为什么?”
“不值。”
“什么不值?”
贝贝看了他一眼:“画不值,我的工不值。你要是诚心补画,去找城里的老师傅,他们比我强。你要是想试我的手艺,拿块碎料子来就行,不用拿几千块大洋的东西压我。”
宋老板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齐啸云看着贝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那我拿块碎料子来。”
他把画轴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贝贝一眼:“你脾气挺硬。”
“穷人的脾气都硬。”
齐啸云点了点头,出了门。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宋老板走过来,拍了拍贝贝的肩膀:“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齐天城的儿子。齐啸云。”
贝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当年莫家和齐家订过一门亲事。贝贝未出生的时候,就被许给了齐家的儿子。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莫家败了,亲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他拿几千块的画来试你。”宋老板压低声音,“你说他图什么?”
贝贝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屏风。针尖穿过杏花枝干,深褐色的线在绫面上走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宋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柜台去了。
齐啸云没有回齐公馆。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东一家照相馆门口,下了车,走进照相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见了他连忙迎上来。
“齐少爷,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老板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大牛皮纸袋。齐啸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黑白底片洗出来的,有些已经泛黄了。他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莫家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莫隆、林氏,还有林氏怀里的一对婴儿。两个婴儿裹在同一个襁褓里,脸挨着脸,一模一样。照片边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莫家双生女,长女贝贝,次女莹莹。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春天。
齐啸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娟秀细密:“贝贝左耳后有红色胎记,莹莹没有。”
胎记。
齐啸云把照片收进西装内袋,付了老板钱,出了照相馆。他站在门口的马路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昨天在齐公馆院子里,阿贝接过包袱皮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她的左耳后面——有没有胎记?他没看清。
但不急。
他把烟掐灭,上了车。
“回公馆。”
回到齐公馆时,莹莹正在花厅里插花。她做这些事总是很专注,剪枝、去叶、定形,每一枝的位置都有讲究。齐啸云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去哪了?”莹莹头也不抬地问。
“城东。去了趟宋氏绣坊。”
莹莹的手停了一下。她拿着一枝白梅,正准备插进瓶子里。
“就是昨天那个绣坊?”
“嗯。”
莹莹把白梅插进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端详了片刻。
“你去找那个阿贝?”
“去补画。顺便看看她的手艺。”
莹莹放下剪刀,看着齐啸云。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齐啸云认识她太久了,看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啸云,你对她有兴趣。”
“我对她的来历有兴趣。”齐啸云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莹莹面前,“你看看这个。”
莹莹低头看照片。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对婴儿脸上,停住了。她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又翻回正面。她的手指在“莫家双生女”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遍。
“这是哪里来的?”
“照相馆找到的。当年莫家的照片,有人存档了。”
莹莹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她背对着齐啸云,肩膀微微起伏。
“你怀疑阿贝就是我姐姐。”
“我不怀疑。我需要确认。”
莹莹转过身来:“怎么确认?”
“胎记。照片背面写着,贝贝左耳后有红色胎记。昨天我看见阿贝的时候没注意,但下次见面,我能确认。”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下次见面,带我去。”
齐啸云看着她。
“她可能是我姐姐。”莹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有点红,“如果她真的是——我找了这么多年的人,你不能把我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