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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沪上的八月,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贝贝从绣坊后门的小巷里钻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攥着一只蓝布包袱,里面是刚领到的工钱——两块大洋,还有老板赏的一串铜板。钱不多,但够给养父抓三天的药。
“阿贝!“
身后有人喊她。贝贝回头,是绣坊的小丫头春桃,扎着两条细辫子,跑得气喘吁吁。
“老板叫你回去,说有急活儿。“
贝贝皱了皱眉。她今天轮休,本来打算去药铺抓了药就回租屋给养母带那条快绣好的丝巾。但老板的吩咐不能不听——她在“锦绣阁“做了三个月学徒,这是头一回被单独叫回去加急。
“晓得了。“她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跟着春桃折返。
锦绣阁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前厅陈列着各式绣品,苏绣、湘绣、粤绣都有,按尺论价,最贵的一幅《百鸟朝凤》标价八十块大洋。后厅是绣娘们的工作间,十几张绷架一字排开,丝线按色系挂在墙上,从浅粉到深绛,从鹅黄到墨绿,像一道弯弯的彩虹。
老板姓周,叫周福安,五十来岁,矮胖身材,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他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贝贝进来,抬了抬下巴。
“阿贝,过来。“
贝贝走过去。周福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绢帛,摊在桌面上。绢帛上用炭笔勾了一幅图样——是一幅团扇面,画的是荷花翠鸟,线条简洁,留白甚多。
“法国领事夫人订的,要送她母亲六十大寿。明天午宴要用,今晚必须绣好。“周福安敲了敲桌面,“你不是绣花鸟最快吗?这幅留白多,正好省工夫。但翠鸟的羽毛要用'抢针'和'套针'两种针法,颜色过渡要自然,不能看出换线的痕迹。“
贝贝低头看了看图样。荷花她绣过无数次,但翠鸟不常绣——这种鸟羽毛颜色多,从喙部的朱红到头顶的宝蓝,再到背部的翠绿和腹部的月白,至少要换七种颜色的线。而且法国人讲究写实,不能像传统绣品那样写意,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要分明。
“什么时候要?“
“明天卯时之前,我要点货。“
贝贝算了算时辰。现在申时已过,满打满算不到十个时辰。一幅团扇面正常要绣两天,十个时辰赶出来,意味着她今晚不能合眼。
“好。“她说。
周福安看了她一眼,从柜台里摸出一包丝线:“这是配好的色,你照着图样来。绣坏了重绣,但明天卯时之前必须交货。“
“晓得了。“
贝贝抱着绢帛和丝线回到后厅。其他绣娘已经陆续收工了,工作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绷架调好角度,将绢帛绷紧,点上油灯,开始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的心就静了。
贝贝绣花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大声,走路带风,跟弄堂里的男孩子打架都不带输的。但一拿起绣针,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针尖在绢帛上穿进穿出,丝线在指尖缠绕,她的眼睛只盯着那方寸之间的图案,外面的世界仿佛都不存在了。
翠鸟的喙先用朱红线打底,再用深红丝线叠一层,喙尖点一抹白,立刻就有了光泽。头顶的宝蓝色最难——要用三种蓝线交替穿插,远看浑然一体,近看层次分明。她换线的时候手指极快,像变戏法一样,一根线头还没落地,下一根已经穿进了针眼。
油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她没抬头。
二
戌时,春桃端了一碗馄饨进来。
“阿贝姐,吃点东西。你从申时绣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贝贝这才发觉嘴里干得发苦。她放下针,接过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馄饨是素的,只有一点青菜和豆腐,但热汤下肚,整个人活过来似的。
“老板呢?“
“在前厅算账。今天来了个阔少爷,订了一批手帕,说是送女朋友的。“春桃撇了撇嘴,“那少爷穿得倒是讲究,就是说话油腔滑调的。“
贝贝没接话。她三口两口把馄饨吃完,擦了擦嘴,重新拿起绣针。
“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我帮你磨个线头。“春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从针线筐里拣出几根线头,用牙齿咬断多余的丝缕,在手指上绕成小团。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针尖穿过绢帛的细微声响和油灯偶尔的灯花爆裂声。
亥时,春桃趴在桌上睡着了。贝贝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继续绣。
翠鸟的翅膀绣好了。她用了“施针“——针脚长短不一,顺着羽毛的生长方向排列,远看就像真的羽毛覆在绢面上,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翠色光泽。周福安说过,锦绣阁的绣品之所以能卖高价,就是因为这种细节。别人绣的鸟是“画“出来的,他们绣的鸟是“长“出来的。
子时刚过,前厅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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