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反复摩挲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光泽。他用拇指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眯起眼睛辨认玉面上雕的花纹。
是一朵缠枝莲——莲茎缠绕,花苞半开,雕工精致却又不失古朴,刀法流畅,一气呵成。他认得这个纹样,连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每一根莲茎的弯曲方向都记得分毫不差。因为他从小就看到莹莹脖子上戴着一模一样的半块玉,也是缠枝莲,也是从正中央断开,断茬的位置也呈现这种被手指长年摩挲后的温润弧度。两半合在一起,应该刚好是一整朵缠枝莲。
他抬起头,看见阿贝正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按着胸口散开的衣襟,另一只手伸在半空中——那是本能地想要接住坠落的玉佩。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针眼,有的是旧的,结了痂;有的是新的,还泛着红。那不是大家闺秀的手,是一个拿绣花针拿了十几年的手。她直直地盯着他掌心里那块玉佩,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到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件东西。
莹莹站在他身后,先是看到他捡玉佩的动作,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阿贝。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她从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那姑娘穿着朴素蓝布衫站在人群中央,侧脸的轮廓被镁光灯照得异常清晰——眉弓、鼻梁、下颌角的弧度,都和她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面孔一模一样。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齐啸云的手臂,指尖冰凉。
齐啸云把手掌摊开,玉佩躺在他的掌心,缠枝莲朝上。“这是你的?”
阿贝走上来,从他掌心里把玉佩拈走,动作很快但很稳,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是我的。谢谢。”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五根手指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怕它再飞出去。
“能不能——”齐啸云的声音有些干涩,“让我再看看?”
阿贝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莹莹。她的目光在莹莹脸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伸出来,摊开。玉佩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被一根新的红绳穿好了,半块缠枝莲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很漂亮的花纹。”齐啸云说,“这朵缠枝莲,你是从小就戴着的吗?”
“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挂在我脖子上,红绳是旧的,应该是出生时就戴上了。”阿贝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某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丝线。
“捡到你的地方是哪里?”
“江南。青鱼镇码头。”阿贝重新把玉佩收好塞回衣领里,手指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确认它安全了,然后抬起头迎上齐啸云的目光,眼神坦荡而直接,带着一种从生活磨砺中打磨出的不动声色的警惕,“你为什么对我的玉佩这么感兴趣?”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莹莹,莹莹也正看着他,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领口——那里也挂着一块玉佩,同样的缠枝莲,同样的断口,同样的温润光泽。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当众把玉掏出来比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动,然后转过身对阿贝说了一句话。话很客气,很体面,是他做了几年生意练出来的那种滴水不漏的措辞,但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阿贝姑娘,你的绣品我很欣赏。我是齐氏洋行的经理,我们正在寻找优秀的绣娘合作开发新式绣品。如果你有兴趣,明天上午可以来齐氏洋行详谈。”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阿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底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丝意外——齐氏洋行的名号在沪上无人不知,是江南丝绸和绣品出口的最大商号。对一个小绣坊的绣娘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收进随身的布包里,再抬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个淡淡的、不卑不亢的笑容。“多谢齐经理赏识。我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访。”然后她转身回到展厅中央,继续接受记者的采访,镁光灯重新聚集在她身上,蓝布衫在闪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啸云,她——”莹莹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声线里微微的颤抖,“她和我长得是不是很像?”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远远看着阿贝在记者簇拥中侃侃而谈地介绍乱针刺法与江南民俗的融合,手势大开大合,脸上泛着被灯光和热情共同蒸出来的红晕,忍不住想起刚才在展厅另一头看到的画面。他和莹莹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在《水乡晨雾》前面停下了脚步,连站定的节奏都一模一样。她们停在绣品前微微偏头、略略眯眼、嘴唇不自觉地微启的角度,像在镜子里互相印证着某种无法辩驳的事实。他活了二十多年,从不信巧合,此时更不信。
“像。”他说,“但不是长得像的问题。是你和她站在一起,就让人想起一面镜子。”
莹莹沉默了很久。展厅里的人潮渐渐散去,记者们追着新的热点去了别处,工作人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