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了一口糕,嚼了两下,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太紧急的公事,“我刚才想了想,觉得我的话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婚约应该给莹莹。不是让给她,是还给她。本来就是她的。”
“你让的是婚约,还是我?”
贝贝嚼糕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齐少爷,你这句话可以去写话本了。”她站起来,弹了弹衣服上的饼屑,走到绷架前坐下,拿起针,继续绣那片未完的荷花。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影子里的她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起针,落针,起针,落针。那个动作齐啸云见过很多次。他母亲以前绣花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他祖母也是。一针一线,一呼一吸,把这个大家族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了布里。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什么都想给她。”齐啸云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既不疏远又不冒犯的距离,“小时候去探望你们家人,她蹲在天井边洗衣服,肥皂水溅了一脸,她伸手去擦,结果把皂沫擦进了眼睛里,疼得直掉眼泪。我跑过去帮她吹眼睛,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对我笑。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护着她。后来长大一些,我觉得那就是喜欢——觉得理应如此,顺理成章,不用想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愿意为她做所有事,是因为我的心告诉我该做,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应该做?”
绣针戳进缎面,在丝绸上留下一个极细的针孔。贝贝的手指稳得像一台精密的纺织机,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脸红那种红,是耳朵尖悄悄变红,像有人拿胭脂在耳廓上轻轻扫了一笔。她自己在水乡长大,不会扭捏,也不会撒娇,她的身体比她的语言诚实——语言可以拒绝庚帖,耳朵拒绝不了。
“你跟她说了这些?”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能明白。”
贝贝的手终于停下来了。她把针插在绣绷旁边的针垫上,转过身看着齐啸云,目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某种正在燃烧的情绪。“我明白。但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知道了,我也知道,可莹莹不知道。在她心里,你是从小就说要保护她的人。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承诺,都是她的。我不是来争这些的——我来沪上是为了赚钱给我爹治病,不是来抢谁的未婚夫。”
“你爹——我是说莫老憨——他的医药费我已经让人去交了。你不用还。”
“我用。”贝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仰视,“我退庚帖,不是为了让你来帮我付医药费。我退它,是因为在我搞清楚自己是谁之前,我没资格接任何人的庚帖。我一半是莫家的女儿,一半是水乡的养女,这两半都还没长到一起,先接一份婚约,对你不公平,对莹莹也不公平。”
齐啸云低下头,看到她手指上的顶针,银质表面被针尾磨出了细细的凹槽。顶针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那是养母的娘家姓氏。“这个顶针,”他指了指,“你养母给你的?”
“嗯。我娘说,以前我外婆用这个顶针给全家人做鞋子,每双鞋底都纳得一样厚。不管鞋做给谁,手劲都一样,这一针重了还是轻了,脚一穿就知道。做绣活也是这样,心乱了,线就歪。”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他把那个“沈”字顶针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做了一件让贝贝意想不到的事——他把庚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一边。“这份庚帖作废。婚约的事,从今天起不算数了。”
贝贝的瞳孔缩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我说完。”齐啸云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律师,知道自己只剩几句话的时间,“庚帖作废,不是放弃。是想重新开始——没有父辈的名分,没有当年那半块玉佩,没有‘莫家千金’和‘齐家少爷’这些身份。你叫阿贝,我叫齐啸云。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履行旧婚约,是为了认识你。”
房间里只剩下绣绷上那朵未完的荷花还在烛光里微微颤动,不是风,是贝贝刚才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绷架的立柱。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低头。水乡教会她一件事——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面对风浪不能低头,低了就容易翻船。
“重新认识要花时间。”她说。
“我有时间。”
“我脾气不好。”
“见识过了。”
“我不想放弃绣坊,也不想搬到齐家大宅去住。”
“齐家在东街有一间闲置的铺面,前店后宅,可以改建成绣坊。租金你用绣品抵。”
贝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坐回绷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片未完的荷花。她的指尖依然稳得像她养母用了几十年的旧顶针,但她在下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几乎被走针的声音盖住:“猪油赤豆糕,下次别加芝麻了。我喜欢吃不加芝麻的。”
齐啸云怔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压都压不住。“上次你买的明明加了芝麻。”
“那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