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我来追你。”
贝贝忽然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冷静到吓人的笑,也不是博览会那种爽朗到满场侧目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看透什么的笑。
“她从小就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出去。我打听过了——她在教会学校的时候考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支钢笔。隔壁班一个姑娘说自己没得过奖品好可怜,她就把钢笔送给人家了。回家以后趴床上哭了很久。她娘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里进了沙子。”
贝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齐啸云,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窗框是旧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木头边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外面的阳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齐啸云的脚边。她的背影跟她妹妹一模一样,也是削瘦的肩膀、纤细的腰身,甚至连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都毫无二致。但她站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稳稳地踩在两脚之间,那是一个水乡姑娘站在船头撑篙时惯常的站姿,纹丝不动,稳得像一棵在江边长了很多年的柳树。
“她在乎你。从小就喜欢你。她把婚约当成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但是为了我,她说还就还了——不对,不是还,是让。她连还都说不出口,要说‘还’,得先承认那东西本来是我的。但你觉得她心里真能这么想吗?她珍藏了多年的婚约,她从小到大唯一觉得自己配得上的东西,她说让就让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额头在窗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齐啸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但目光亮得惊人,像两块被敲碎了又拼起来的琉璃。
“齐啸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责任了。你对我妹的好,是责任;你对我,是心动。可是你分不清。你从进门到现在连句痛快话都不敢说,你到底来追我,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莹莹让你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绣花针扎进了齐啸云的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关于责任、关于婚约、关于两家世交——全都没用。贝贝不吃这套。她从水乡一路闯到沪上,靠的不是家世和规矩,靠的是她这双手和她这把脾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五岁那年去你家赴宴,你爹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筷子蘸黄酒逗我,满屋子大人都在笑,你和你妹妹躺在里屋的摇篮里,盖着同一条百家被,手脚蜷着,像两只小猫。我那时候不懂婚约,但我记得,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我还想过要送你们一人一朵花。”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后来莫家没了。我爹让我娶莹莹,我从来没反对过。我以为照顾她就是爱情——你看,我把‘应该’当成了‘喜欢’。可她比我看得清楚,所以她放手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不想留一个人在她身边,是出于责任。”
齐啸云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是那对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的双环佩。
“这对玉,今天早上拼上了。但我和你,跟它没关系。我不是因为你姓莫才喜欢你——博览会那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用绣花针扎人,吃芝麻饼掉了渣不擦嘴,你赤脚踩石板说走就走,你站在领奖台上发蒙却不知道那《水乡晨雾》有多灵动。你像我见过的所有水乡姑娘,又都不像。我分得清。我来追你,不是莹莹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
贝贝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窗外弄堂里豆浆油条的叫卖声停了,换成了一个老太太在骂她家猫偷吃了鱼。贝贝深吸一口气,把绣花针从围裙上抽出来,对着齐啸云比划了两下。
“伸手。”
齐啸云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出来了。
贝贝抓过他的手指,手劲大得出奇,在她养父的渔船上拉网练出来的手劲,一点没掺假,不似一般绣娘那样轻柔。她把绣花针在他食指尖上轻轻戳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指尖渗出一粒黄豆大的血珠。
“这是罚你优柔寡断,我长这么大最讨厌的就是拎不清的人。”
她又戳了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血珠连成了线。
“这是罚你不懂莹莹。你照顾她那么多年,你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不光温柔,她比你想的要有主意得多,她连她姐姐都想要回来。”
戳第三下的时候,手轻了。针尖落在他的掌心,迟迟没有刺下去。贝贝低头看着他的掌心,那三道针眼排成一排,像三颗并列的小红豆。她的睫毛垂下来,在晨光里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这一下,留到以后。你再让她哭,我扎得你满地找牙。”
她把绣花针插回围裙上,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桌上那对合在一起的双环佩拿起来,掰开,把那半块刻着“贝”字的,放在齐啸云手心里。
“这玉你先替我收着。不是我要跟你定情——婚约是爹妈定的,我不认。但玉是我爹留给我的,我认。你替我保管一阵子,我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贝贝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