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活着。”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五个字。
这三个女人没有抱头痛哭。那些煽情的场面在现实里很少发生,至少在那间被煤烟熏黑的棚屋里没有。林氏哭了一阵便沉沉睡去,药罐里的药渣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莹莹轻手轻脚地替母亲掖好被角,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屋里苦稠的药味散一散。然后她转过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看清楚了妹妹的脸。不是巷子里那种电光石火的匆匆一瞥,而是一寸一寸细细地看,从眉骨到下巴,从耳垂的轮廓到嘴角的弧度。这是一张和她不一样的脸——更黑一些,更粗粝一些,皮肤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细纹,嘴角倔强地抿着。但这又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间距,同样的鼻梁高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双胞胎,一个被命运放在温室里,另一个被命运丢在野地里,长成了不同的样子,但根是同一个根。
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淌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红色的长条,把两姐妹的影子拉得颀长。桑树的影子在门外轻轻摇晃,像是在替莫家守门。她们并肩坐在门槛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中间隔着片刻生疏的沉默。
“你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莹莹问。
“坐船。从江南到沪上,船上待了三天。”贝贝说,“你呢?”
“我一直在这里。”莹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半块玉佩,“娘身体不好,我不敢走远。齐家——就是当年定了娃娃亲的那家——对我们还算照应。齐少爷偶尔会来,带些药和粮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人不错。”
贝贝偏过头看了莹莹一眼。她虽然粗线条,但毕竟是女孩子,听得出那种语气。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那就好。”
天边的火烧云终于烧尽了,暮色从弄堂两边的墙壁上慢慢压下来,把整个世界泡成了一种温润的深蓝色。不知谁家先点了灯,然后一盏接一盏,整个贫民窟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那光不是富贵人家水晶吊灯的那种亮,是煤油灯和蜡烛头的亮,昏昏黄黄的,但连成一片,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壮观。
贝贝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个很大胆、很不自量力、但让她浑身的血都热起来的念头——她要让娘和姐姐离开这里。她还不确定要用什么办法,也许是她的刺绣,也许是她敢拼命,也许是她从水乡带到沪上的那股不服输的蛮劲。但她确定的是,她已经找到了这扇门,叩开了,跨进来了,就再也不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