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被人丢在码头上的,知道她身上带着一块不寻常的玉佩,知道她不属于这个渔村。但她选择了不说。她选择了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来养,给她取名字,教她手艺,给她一个家。
贝贝的眼眶红了。
她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攥紧。铜钱的边缘硌着她的手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点疼让她觉得踏实。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乎她未来、她身份、她整个世界的决定。
明天,她要去见莹莹和齐啸云。不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是为了弄清一件事——弄清她到底是谁。
如果莹莹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两块玉佩确实是一对,如果民国十六年秋天太湖码头确实发生过遗弃婴儿的事件——那么她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不是莫老憨和阿秀的亲生女儿,她是莫家的大小姐,是莹莹的孪生姐姐。
这个事实不会夺走什么。莫老憨和阿秀永远是她的父母,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但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她的根系比她以为的要深。
她需要知道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从哪里来“。
因为只有知道了从哪里来,才能决定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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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贝贝没有去绣坊。
她请了半天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好好休息“。
贝贝走出绣坊大门,站在霞飞路的梧桐树荫下,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昨天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齐啸云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但她记得昨天车子行驶的方向——法租界,西区,靠近顾家宅公园那一带。沪上的洋行买办和富商大多聚居在那里,她以前送绣品的时候去过几次,对环境不算陌生。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找到了昨天那栋红砖洋房。
大门是铸铁的,上面缠绕着藤蔓植物,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草坪和喷泉。贝贝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教堂的钟声。过了大约一分钟,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打开了门。
“请问您找谁?“
“我找齐啸云先生。或者莫晓莹莹小姐。“贝贝说,“我叫阿贝。“
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蓝布褂子,平底布鞋,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袱。这身打扮在法租界的洋房区并不多见,佣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但他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请稍等,我去通报。“
贝贝站在门厅里等着。门厅很大,铺着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里摆着一座西洋座钟。座钟的钟摆左右晃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贝贝抬头看去——是莹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比昨天的紫色更低调一些,头发还是挽成发髻,但耳环换成了小巧的珍珠耳钉。她看到贝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楼梯。
“阿贝!你来了!“
莹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她走到贝贝面前,像是想拉她的手,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站在那里,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来了。“贝贝说。她的声音比昨天镇定了一些,“我想知道更多。“
“进来坐。“莹莹连忙招呼她,“啸云哥昨天一夜没睡,在书房里翻资料。我让他休息一下,他说不放心,一定要等你来。“
贝贝跟着莹莹走进客厅。客厅比昨天更整洁一些,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本旧相册。齐啸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看到贝贝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阿贝姑娘,早上好。“
“齐先生。“贝贝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学生在等待老师提问。
莹莹倒了杯茶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阿贝,“齐啸云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正式一些,“昨天你说你的养父母是在民国十六年秋天,在太湖边的码头发现你的。具体是哪个码头?“
“靠近莫家村的那个小码头。“贝贝说,“不是正规的货运码头,就是渔民们自己用的那种。养母说那天早上她去码头洗衣服,看见一只竹篮搁在岸边,里面裹着一条红布,红布里包着一个婴儿——就是我。“
“红布?“莹莹和齐啸云同时问。
“嗯。红色的棉布,上面绣着一朵莲花。养母说那朵莲花绣得很精致,针法跟当地的不太一样,像是……“贝贝想了想,“像是更精细的一种绣法。她一直留着那块红布,后来给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