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觉得自己是来修身的人。修别人的身,齐别人的家,治别人的国,平别人的天下。”孟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只在孟家安插眼线吗?”
正厅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楼望和的脊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
他想起了韦伯仁。
想起了那个在专案组审讯室里发抖的声音,想起了那个只说了半截的名字,想起了常军仁说的那句话——“修,可能不是姓。”
是一个人。
一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影子。
一个织了八年网,却从未露过面的幽灵。
“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大。”楼望和的声音很轻。
“当然比你想象的大。”孟长河把玉算盘放回楼望和手里,“这个算盘,一共十二颗珠子。碎了的两颗,是已经暴露的。剩下的十颗,有在孟家的,有在你们楼家的,有在正道玉商联盟里的。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在更高处的。”
楼望和握紧了玉算盘。碎掉的珠子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疼。
“名单呢?”
“福叔没有带在身上。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把名单藏在了一个地方。”孟长河走到楼望和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地名。
楼望和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地图上标注的东西。再一个一个地,把算盘珠子拨回去。”楼望和把玉算盘揣进怀里,转头面向沈清鸢和秦九真,“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回山上去。孟家不能久留,黑石盟的人还在附近。回山上的路虽然难走,可是我们走过的路,总比没走过的路安全。”
他走到正厅门口,又回过头来。
“孟伯伯,我会让福叔入土为安的。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装病的事,到此为止。真要死的时候,不用装。”
孟长河站在厅堂中央,看着楼望和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瞎子。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能看见。
他看不见的,别人也未必看得见。
“楼望和。”孟长河叫住他。
楼望和停下脚步。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句话?”
“什么话?”
“龙渊有水,玉出昆仑。寻龙的人,最后都会被龙寻回去。”
“听过。”楼望和点了点头,“所以我不会寻龙,我要请龙。”
说完这句话,他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可是风吹过来的时候,枯叶里混进了几片新绿的叶子。春天要来了。
秦九真扛着镔铁棍跟在他身后,沈清鸢还是走在他旁边,隔着一尺的距离。
“你刚才那句‘请龙’,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想好的?”沈清鸢忽然问。
“临时想的。”楼望和笑了,“说完就觉得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嘴硬。”
“嘴硬也得有东西撑着才行。”
沈清鸢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瞎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楼望和,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寒光闪闪。
现在的楼望和,像一块石头。
一块被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石头。
没有锋芒了,可是更沉了。
沉得让人觉得踏实。
暗渠的入口在前面等着他们。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低语。
楼望和弯下腰,钻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让沈清鸢牵他的手。
他走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