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我再来。」
卢象升驰出营门,听得身後传来叫苦连天的嚎叫,嘴角微微一扬,催马踏上京师大道。
以卢象升修为,从校场御空飞行到皇宫不过片刻。
他却极少在人前施展。
京师乃天下首善之地,百姓往来如织。
若动辄淩空飞渡,街巷之上岂不成了灵光交错的炫技场?
除了以马代步,卢象升偶尔会骑朱慈烺寄来的自行车一就是特别容易骑坏。
「驾——驾——吁」」
京师道路,三十年间拓宽数次。
从最初的石板路到可容二十马并行的驰道,两侧高楼林立,飞檐斗拱间嵌着琉璃瓦当,四处流光溢彩。
波斯地毯铺、南洋香料行、倭国漆器店————
比邻而居,天下奇珍在京师皆为寻常货物。
卖炭翁将炭车停在一家药铺前,掌柜撩开衣袖,露出信域钱包与他碰了碰。
瞬息银货两讫,拱手作别。
三十多年前,卢象升初入京师,此地还是一座凡俗都城。
彼时辽东烽火连天,陕西流寇四起,朝中诸公争论不休,无人知晓大明还能支撑几载0
而今,卢象升每每策行其间,总会感到恍如隔世。
若无仙帝传法,当下该是何等光景?」
沿途认出他的百姓与修士纷纷行礼,道「大将军安好」。
卢象升一一颔首回应。
颇有勇气的总角小童追到马旁,仰头问他,能不能让自己进军营当兵。
卢象升揉乱小童头顶,说等你长大些,会紮头了再找我。
小童一边哭着紮发,一边欢天喜地地跑开,找夥伴们炫耀说「看见没,大将军刚刚抱了我!」
「真不要脸,拍你脑袋两下就算抱你!」
「你要脸,大将军怎的不拍你脑袋?」
思绪翻涌间,宫门近在眼前。
卢象升收敛心神下马,将缰绳交予门吏。
恰在此时,另一匹快马急驰而来。
马上之人绯袍乌纱,乃兵部尚书李邦华。
「大将军。」
「懋明公。」
卢象升还礼後细看,不由点头道:「恭贺懋明公修为精进,至胎息七层。」
李邦华苦笑摆手:「大将军莫要打趣老夫了。这点进境,全靠娘娘赏赐的灵石灵米硬堆。老夫天资平平,不过是挨一日算一日。」
李邦华年近九十,服用驻颜丹时根骨已定,修为上限大抵如此。
卢象升知他所言非虚,仍温声宽慰:「懋明公不必灰心。储位之争落幕,新储承接国运与香火之气,天地灵机必然再有增益,届时修士修行或会顺遂许多。」
李邦华闻言长叹,并无半分期待之色:「十年前释尊初临,老夫也曾这般期许,以为修行门槛会大幅降低,天下修士皆能受益。」
他一边与卢象升并肩跨过宫门,一边缓缓摇头:「结果呢?」
修习术法确实比从前轻松了些,境界提升的速度依旧慢如龟爬。
「到头来,无非是重蹈成基命与李标的旧辙。」
卢象升脚步一顿,听出了李邦华的话外之音:「李标怎麽了?」
李邦华道:「已於今日卯时离世。」
卢象升「哦」了一声,内心毫无波澜。
李邦华面上虽无太多哀戚,嗓子多多少少带着些疲倦:「老夫刚去李标府中吊唁————李标前脚刚去,府内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其旁支堂侄,修为胎息四层,夥同府中几个女眷,要夺李标留下的灵米与法具————理由是李标长孙不过胎息二层————长孙哪里肯让————双方於是动了法术————老夫好说歹说,打了他们一顿,暂时安抚下来。」
李邦华摇头叹气,兴许触景生忧,为自己的身後事担心。
卢象升望向文华殿方向,忽然问道:「懋明公此去吊唁,可见到韩?」
举世皆知,卢象升与韩不睦。
自金陵之劫後,同列练气的二人,却鲜少同席议事,偶有碰面也仅韩愿作同僚之礼。
「契衡司正轮韩大人当值。」
李邦华答完,语重心长道:「老夫倚老卖老,说句不当讲的话————观韩公近年行事,不论面对东林故旧还是朝中百官,只维寻常分寸————一切举措皆为国策,也得了仙帝陛下首肯。」
「将军何必与他针锋相对?」
卢象升脚步未停,淡淡道:「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者,历代不鲜。」
「其言皆是为国为民、效忠君上,其行无非饰私心以公义,裹权谋以天命————」
「韩,便是此等人物。」
□谈道德而志在穿窬—此句出自李,是对几十年前假道学、伪君子的尖锐批判。
区别在於,韩不谈道德,更多是把「求道」挂在嘴边。
李邦华叹了口气,不再对卢象升与韩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