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绕过假山与月门,沿池塘边小径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一方小小的潭水,藏在假山与花木之间,终年不见日光。
潭水并不深,清可见底。
水中有个青年男子,模样温润,眉眼与朱慈烺有几分相似。
男子半沉在水中,散开的发丝如墨色水草,随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浮动。
见朱慈炯来,青年忙擡起头,朝潭边伸出手:「五弟!五弟!快,快拉二哥上去——这水好冷,二哥快要撑不住了!」
朱慈炯在潭边蹲下:「我不要。」
朱慈烜哀戚道:「五弟,你忍心看二哥在这冷水里受苦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慈炯歪头:「可这潭才到我肩,你比我大那麽多,怎麽可能上不来?」
「二哥受了伤,没有力气————」
朱慈恒的声音愈发虚弱,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只有你能拉我上去。五弟,求求你了————」
朱慈炯盯着朱慈恒看了会儿:「我拉你出来,之後会发生什麽?」
朱慈烜温柔地笑了:「傻瓜。当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再也不分开。」
十岁的朱慈炯托腮,想了老半天才说:「不对。」
「我觉得,是这潭水困住了你,所以外面世界的我才能醒。」
「如果救你,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木头人。」
朱慈烜的笑容凝住了。
「我不想变成木头。」
朱慈炯起身,认真说道:「我想自己吃东西,跟黄帽到处乱跑,想骑自行车,想学砌墙—虽然砌得很烂。」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学,很多很多地方想去。」
「对不起,二哥。」
「请你永远待在这里吧。」
说完,朱慈炯转身朝来时方向去。
「五弟?五弟!朱慈炯!」
朱慈炯没有回头。
「蠢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拉我出去。」
「因为这潭————既是囚我的牢,也是你的灵窍!」
景象剥落,朱红宫墙化作碎片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自己站在嘉定热闹的大街,阳光温暖,行人喧闹依旧嘈杂。
卖糖人的摊子顶不见黄帽身影。
小家夥显然趁他「发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跑得真快————」
朱慈炯嘀咕了一句,摸了摸肚皮。
追了这麽久的纸人,又进了一趟莫名其妙的地方,肚子咕咕叫了。
「算了,回宫吃吧。」
朱慈炯叹了口气,正准备往离王宫走,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身材高大面相普通、穿粗麻短褐的中年男子,扛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走进戏楼。
朱慈炯有些不解,自以为悄悄地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钻进戏楼侧门,绕过堆放道具的走廊。
後院里,中年男子已把圆木卸在地上。
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朱慈炯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出声:「那个————你是不是吕洞宾?」
柴根柱没有否认,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窝窝头:「饿不饿?」
朱慈炯猛猛接过窝窝头,蹲在条凳上大口啃咬。
又干又硬,没有甜味,没有馅料,最寻常的棒子面捏成团蒸熟。
锦衣玉食的朱慈炯,偏偏吃得很香。
「你————当真是吕洞宾?」
柴根柱也拿起窝头啃:「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
「我的真名叫柴根柱,吕洞宾只是我扮演的角色。」
朱慈炯想了想:「大哥说过,扮演角色的道途,叫【伶】。」
「不错。」
朱慈炯越发不解:「那你为什麽还要变回柴根柱?世上又没有真的吕洞宾,你把自己当成真的吕洞宾不就好了?」
「问得好。」
柴根柱起身走到木柴堆前,捡起被劈开的木头,端详纹路道:「伶者,拟象传神之艺也。然伶道修行,最重一诫"
「只可扮演,不可成为。」
「何谓扮演?见其人,募其神,拟其行,而心知其假。」
「何谓成为?忘我本相,以假为真,以彼代己,不复辨其本来面目。」
柴根柱望向戏楼外天空,不知想起了谁:「演一人过深,忘我本心,便非扮演」,而是被扮演者夺去魂灵,自身从此不复存在————可谓入【魔】歧途。」
朱慈炯皱起眉头,努力消化这番话。
「所以————如果柴大哥觉得自己就是吕洞宾,那柴大哥就死了?活着的吕洞宾,则成了魔修?」
「殿下聪慧。」
柴根柱重新坐下道:「蓬莱八仙,吕洞宾、铁拐李、张果老、蓝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