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不行……我今晚干脆熬夜修炼两个时辰……呃,不对,半个时辰!练完就睡觉!”
卢象升对周遇吉的表现并不意外,顺手将湿毛巾团成一团,甩到周遇吉脸上,笑骂:
“懒汉。”
“卢兄,还没拜把子就开始无礼了是吧?”
周遇吉扯下毛巾,作势要扔回去。
三人正欲再谈笑几句,忽听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卢象升穿上外袍,提起倚在墙边的长枪:
“出去看看!”
周遇吉也收敛了玩笑之色,拎起放在床头的佩刀,紧跟而上。
孙传庭来不及仔细擦脚,随便用布巾抹了两下,趿拉着鞋子追出。
循着声响,他们很快锁定目标——
府衙外堆放粮草军械的临时仓库。
只见两拨人扭打在一起,地上还散落着些草料和麻袋。
卢象升眉头紧锁,大喝:
“住手!”
周遇吉也跟着吼道:
“辽东巡抚卢象升在此,谁敢放肆!”
加上孙传庭与叫来的几名卫兵,两拨人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手来,依旧怒目而视。
卢象升走到中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两个带头者身上:
“你们,报上名来。”
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身上穿着辽东边军的号衣,操着浓重的辽东口音,指着对面愤愤不平地说道:
“小人丁大力,咱们营的马没吃的了,来这里领马料,他们这些陕西佬不给,还……还出口不逊,辱骂我们辽东将士守不住乡土、打不赢建奴,说咱们的马吃再多料也是浪费!”
另一边的人叫嚷起来:
“难道说错了吗?鞑子有没有进来?京畿是不是被他们抢掠烧杀?辽饷我们交没交?可你们打成什么样子?对得起我们交的血汗钱吗?”
眼看两拨人火气又起,周遇吉拔出半截佩刀,炸雷般的大喝: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再嚷嚷,军法从事!”
这才压下再次爆发的混乱。
卢象升面沉如水,转向另一名带头者。
此人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干,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相比丁大力的激动,他显得稍微镇定些。
卢象升道:
“把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
那人抱拳躬身,回道:
“回禀卢大人,小人名叫王学九,原是陕西的兵,现在洪督师麾下听用,负责协理这处仓库。”
“并非小人们刻意刁难,不给他们发马料。”
“实在是……实在是他们这些天以来,领取的马料数额远超其报备的马匹数量,核算下来,几乎够喂两倍的马了!”
“今日又来领,明显是中饱私囊!小人职责所在,怎能再给?”
此话一出,丁大力和他身后的几名辽东兵,脸上顿时显出慌乱,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们……”
卢象升立刻盯向丁大力,追问:
“他说的可是实情?你们为何超额领取马料?”
辽东兵被卢象升的目光逼视,更加慌张。
丁大力把心一横,梗着脖道:
“大人!没办法啊!活不下去啊!”
“咱们辽东兵的军饷,从来就没发全过!”
“十停里能发个五六停,就算上官开恩了,很多时候半饷都不到。”
——“停”指份数,“十停”即把整体分成十等份。
“给马吃的豆料、草料,多领出来的那些……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拿去换了钱,拿来补咱们被克扣的军饷!”
“就这,还远远不够呢!”
丁大力越说越激动:
“巡抚大人,咱们辽东儿郎委屈啊!”
“去年建奴入寇,咱们奉命从辽东紧急调过来支援京师,一路奔波死伤不少。”
“可军饷本就欠着,袁……袁督师又被朝廷抓了……因为这些破事儿,上面的官儿找由头罚我们的饷!”
“我们家里有婆娘娃子养活,父母年纪也大了。”
“您说说,我们这些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鞑子拼命的,难道不比他们这些在关内快活的人苦多了?”
卢象升一时默然。
边军欠饷,克扣粮秣,乃是积弊,他们何尝不知。
而王学九听了丁大力最后那句话,顿时红了眼睛,指着丁大力吼道:
“你讲我们不苦?讲我们比你们更快活?”
王学九转向卢象升,亦诉说起自己浸透血泪的过往。
“我祖上也算是殷实人家,到我爹那辈,家里还有三十几亩好田。”
“我七八岁的时候,爹娘省吃俭用,送我去村塾认了两年字,指望我以后能当个账房光耀门楣,让爹娘过几天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