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柔和。
"阿离,"她叫了他一声。
"嗯。"
"三天的船程,你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阿离把沏好的茶盏推到她面前,抬起头来看着她。晨光从舱口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嘴角弯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卷仁济堂私账的抄本。
"跟小姐一起,把这卷册子重新翻一遍。"他说,"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苏一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清香微苦,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模样,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挪了挪位置,坐到了他旁边去。两个人挨着坐在矮几边上,肩并着肩,把册子摊在两人中间,凑在一起看那些细密的暗码。
船行得很稳。水声在船底淙淙地响着,节奏匀匀的,像一首不会停的歌。日光从舱口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道暖暖的金线。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袖口挨着她的袖口,两个人低着头看同一卷册子,偶尔她伸手指着一行字问"这是什么",他便低声跟她解释。他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风把他的话送进她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听着听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翻页,睫毛在眼下投了两片扇形的影,嘴角的弧度虽然浅,却一直没消失过。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三天的船程好像太短了。她重新低下头,凑近那卷册子,拿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行你再念一遍。"她说。其实她听懂了,她只是想让他再说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里的、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好听。
船行了大半日,两岸的景致渐渐从屋舍错落的城镇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山。日头移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河面上的金色从碎金变成了熔金又变成了橘红。苏一冉靠着舱壁,膝上摊着那卷册子,可她的目光早就不在册子上了,落在舱外缓缓流淌的河面上,看着水波把落日的光揉碎又拼拢,拼拢又揉碎。
阿离把册子收了起来,从矮几下摸出一只白瓷罐子,揭开盖子,是一罐用糖渍过的梅子。他拈了一颗递给她,她接过来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把她从半走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她含着梅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腮帮子鼓着一小团,说话的调子变得软糯糯的。
阿离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含梅子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几分。他自己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和着河风灌进来的凉意,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天快黑的时候,船夫在船头喊了一声:"前面有个镇子,今晚靠岸歇一宿,明早再走。"阿离应了一声,站起来出了舱去跟船夫说了几句话。苏一冉听着他在船头跟船夫说话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太清内容,可那嗓音低低沉沉的,落在耳朵里让她觉得心里很安稳。
船缓缓靠了岸,泊在一处小码头上。码头边上零星有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烟囱里冒着晚饭的炊烟。阿离跳上岸,伸手来扶苏一冉。她搭着他的手上岸的时候,脚下一块木板松了,她往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稳稳地接住了她,两只手扶在她肩头上稳了一瞬就松开了,可她撞上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衣襟上那股皂角清气和淡淡的炭炉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的,让人不想离开。
"小姐小心些。"他说。嗓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低低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一冉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根烧得通红,假装去看镇子里的灯火。小镇不大,沿河一条街,几家铺子还开着门,客栈的招牌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褪了色的字。阿离带着她进了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间朝南一间朝东,窗子推开就能看见河。
夜里苏一冉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河水淙淙的声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他从桌边走到窗边去了,窗扇被推开一条缝,河风裹着夜凉灌进来,她又听见他轻轻把窗关上了。她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忽然觉得两个人隔着这一面薄薄的板壁各自躺着,虽然看不见彼此,可她知道他在那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安安稳稳的,困意渐渐地漫上来,合上眼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的行程和第一日差不多。日头升起的时候启程,船行了大半日,午后经过一处宽阔的湖面,水色从青碧变成了墨绿,深不见底的模样。湖面上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飞过去,翅膀尖儿几乎扫到水面,带起一溜细碎的涟漪。苏一冉趴在舱口看了好一会儿,阿离在她旁边坐着,偶尔指着远处的山头告诉她那是什么地方,她听一句点一下头,其实也没怎么往脑子里去,就是喜欢听他说话时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第三日的傍晚,船终于到了京城。远远地就看见了城郭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里绵延成一道深沉的剪影,城楼上的旗帜被风灌得猎猎地飘。码头比茂名的大得多,大大小小的船只泊了好几排,桅杆密得像一片冬日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