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水源怎麽解决、牲畜怎麽安置,我都列了单子。
如果现在开始布置,从七月开始逐批疏散沿河低洼处的百姓往高处转移,时间上还来得及。
但再拖下去,等到汛期全面压上来,那就只能抢救了。
抢救,是救不了多少人的。」
她说完这些话,便住了口,安静地看着吴哗,等他拿主意。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屋子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光。
吴哗端着茶杯,杯沿已经碰到嘴唇,却半天没有喝下去。
他面沉如水,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可是真正要执行的时候,吴哗却十分纠结。
故土难离,想要在这个时代疏散百姓,是需要官府支持的。
但就算如此,也会激发极大的民怨。
百姓并不会因为你预言了灾祸而感谢你,他们只会将你当成妖人,妖道。
如果要说服底层百姓放弃农田里的作物,还有家里不多的资产躲避,是非常难得。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人会感觉到疼痛。
可水患这种事,等真落在自己头上,一切都来不及了!
「宗大人那边,怎麽说?」
吴哗知道火火是从沧州过来的,一定有带着消息。
她跟着宗泽一年了,虽然没有官身,可一定有联系的渠道。
「宗大人已经提前下了疏散令,但地方官员也有抵触!」
「沧州许多士绅,本身对宗大人有意见,就算官府愿意去做这件事,士绅们说不定会鼓动百姓反抗————」
吴哗眉头蹙得更深了。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救灾,疏散,这些後世理所应当的操作,放在这个时代很难。
首先是灾祸的认定,在没有天气预报和灾祸狱警的情况下,人们对於官府的信任是有限的。
其次,在河北这个地方,这种风气尤其明显。
沧州,恩州这两个地方,如果换一个说法,後世之人大抵会十分熟悉。
那就是,河北三镇。
沧州不算是三镇之一,但也是历史上着名的横海军的治所,也就是所谓史料中常被称为「河朔四镇」之一。
而恩州,就是三镇中魏博镇的腹地。
这些地方的民风,十分彪悍,虽然北宋已经统治百年,曾经威名远扬的河北三镇,也早就成为历史。
但这里的百姓得的强悍,还有天然不信任官府官府的传统。
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民变。
宗泽在这里,也变得畏手畏脚,倒不是说他怕什麽,而是他需要统御大局。
吴晔和林火火其实有默契,他们明白,宗泽毕竟是士大夫,他要考虑的东西是稳定——
.
最稳妥的做法,毫无疑问是什麽都不管。
也别去提什麽老百姓提前疏散的事情。
等到河堤决堤,淹死人後,不管多嘴硬的人,到时候都要仓皇而逃。
吴哗他们只需要在这个时候出现,然後以救世主的身份,给他们一份口粮和居所,他们自然会对吴哗等人感激涕零。
从效果,甚至从获取香火的角度而言。
这比提前疏散百姓更好,因为人不经历苦难,他们对救赎是没有概念的。
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颗感恩的心。
可是吴哗不会这麽做,他知道这次水患会造成数百万人受灾————
如果不能将那些本该死的百姓给救过来,他吴哗穿越作甚?修道作甚?
所以————
「河北三镇是吧,那就会会去————」
吴哗站起来,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就从恩州开始立威吧!
吴哗又询问了火火,关於恩州的情况,火火对此十分了解。
她迅速说道:「恩州一开始,在咱们的计划中,是准备作为引流之地,您预言中也是从它这里决堤的,所以当时宗老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别的地方。不过後来————」
「咱们这边有钱了,恩州也得到资源的倾斜!」
「如果对比从前,恩州河堤自然是更好了,可是河北三镇这个地方————」
火火说起恩州,连她都蹙眉。
她没说出来的话,吴哗也不用问,想来是这里的河堤,比别的地方更加不堪。
民风彪悍,意味着掌控地方基层士绅也足够彪悍,豪强众多。
也意味着,这些人在贪腐的过程中,更加不拿当地的老百姓当人。
要知道,贪腐这种事,可不仅仅是地方官的问题,而是一整套系统的问题。
作为系统中的首恶,地方官固然难辞其咎。
可是那些主导着采买,物料,河工维护的本地人,难道就没有责任?
所以————
「真正的问题不在官府,在地方士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