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弓拉成满月,骤一松手,铮的一声弦响,箭矢破空。
一名前排白杆兵正沉腰立枪,毫无反应,箭镞钉入面门,空中一团血雾爆出。
白杆兵闷哼一声,长枪脱手坠地,身子直直向後栽倒,其後队士兵抬开屍体,又站在刚刚的位置,阵型几乎没有变动。
白杆兵大部分穿了棉甲,少量穿着布面甲。
而老营兵大部分都没有直射甲缝的本事,是以一阵箭雨,伤亡并不多。
而白杆兵中也有弩手鸟铳手,一轮枪响弦颤,老营兵倒下一片。
「咚!」白杆兵中响起一声沉闷战鼓。
三千白杆兵竟如一人一般齐迈右腿,向前一步。
「咚!」很快又是一声战鼓,白杆兵便又向前。
前排几百杆长枪平举,纹丝不动,伴着鼓声,枪林徐进,颇有种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每到鼓声间隙,白杆兵的弩箭、鸟枪便发射一轮,老营兵纷纷坠马。
艾能身经百战,一眼便看出白杆兵枪阵正面无敌,侧面、後面才是弱点。
可山路狭窄,南侧是山崖,山崖下便是滔滔长江水,北侧是茫茫群山,山路连带山脊缓坡,也才二三十丈宽,已被白杆兵列阵完全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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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没办法绕袭侧翼。
眼看中箭倒地的弟兄越来越多,艾能只能一咬牙恨声道:「撤回下关城去!」
一声令下,两千老营兵又顺着山路往东退。
白杆兵中传来铛铛两声铜钲声,白杆兵竖起长枪,又变作行军队形,在後追逐。
艾能的老营兵已轮番鏖战一天,又连夜赶了二十多里的山路,早就困顿不堪,此时再退,已隐隐有崩溃之兆。
好在有下关城在手,他只要冲入城中,军队便能到休整。
狂奔一路,抵达城下,艾能只见一队老营残兵涌来,下关城中亮起一阵橘红色火光,还有枪声传来。
艾能心中涌起不好预感。
骑马奔至近处,只见一地屍体,有人脑袋被打烂,有人胸口被打出血洞,还有的断手断脚,倒在地上高声惨嚎。
艾能上前大吼道:「乌老三呢?乌老三,你个驴球入的给老子滚过来!」
一老营兵道:「乌将主被一枪打死了……」
「什麽?」艾能大感诧异,「怎麽回事?」
「下关城内有角楼,城墙蜿蜒曲折,逐级向上,南兵占据要道防守,我们根本攻不上去,乌将主带队冲锋,被一枪打没半个脑袋,脑花喷了一地……」
「折了多少弟兄?」
「将近三百……」
「哎呀!」艾能心疼地一拍大腿。
「二将军,咱们怎麽办?」
艾能看了眼下关城,只见断裂城墙後,火枪射击的橘光明灭闪烁,月光映出了角楼碉堡的轮廓。
艾能暗想,他这三千老营兵强攻硬啃,或许能攻下此城。
正犹豫间,身後有人惊慌道:「二将军,白杆兵追上来了!」
艾能回头一看,月下山路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如今被前後夹攻,攻城就绝无可能了。
「撤回马鞍涧!」艾能咬牙道,他说罢下令收拢部队,沿鹞子梁向北行进,自己亲率骑兵断後。
白杆军阵後,秦拱明骑在马上,看清老营兵动向,沉声道:「向下关城发令!」
「嗖——啪!」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炸响。
卞骁看到信号,抽刀道:「哈哈!秦将军的援兵到了!将士们跟我冲啊!」
两千余下关城守军从城墙的缺口冲出,火枪射击不绝,卫戍部队用的大多是佛冶火绳枪,即便如此也比白杆兵用的劣质鸟铳威力大。
士兵出城後结阵射击,一排枪响,老营断後骑兵倒了一片。
在西边,白杆兵的弩手、铳手绕到山上,居高临下地对老营兵射击。
艾能只听耳畔全是嗖嗖声,周遭战马哀鸣,士兵惨叫不绝。
「我们被夹住了!」
「快向北逃!」
「啊——老子的腿,鸟畜生……」
即便艾能勇冠三军,在大西军中号称骑射无双,此刻也不由心生惧意。
射箭骑马都极耗体力,他从正午一直鏖战到现在,射了不下四十支箭,双臂早就沉犹如灌铅,拉弦的大拇指更是剧痛无比。
又射一发箭後,他环视左右,咬牙一抖缰绳,跟上前队,只要从马鞍涧逃出去,他就能活。
好歹保住了自己一支的老营兵马,或许义父会放他一条活路。
此时已至黎明,朝阳初升,天地间是一片朦胧的浅蓝、淡紫。
透过熹微晨光,他看到不少士兵跑着跑着便身形一顿,朝前摔个狗吃屎,再也不动,空气中留下一团稀薄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