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
巷子口一阵调笑,又有几人说明天要跟着小马一起去看公审。
张守愚则满脸茫然,既迷茫干夏军行事与传言不符,又诧异於自己话语权不再。
夏军来之前,街坊邻里有什麽事都要他帮着参谋拿主意,如今讨论夏军、公审时,他反倒越发插不上话了。
街坊们一直在巷口聊到天黑,在宵禁之前,各回各家。
次日一早,小马又带着一兜炒黄豆去承天门外售卖,随他同去的人又多了几个。
今日公审的是朱国弼,此人是大明世袭军功勳贵,先祖是景泰年间抵御瓦刺部的功臣朱谦。
不论先祖功绩如何,这麽多代过去,当代抚宁侯朱国弼已成了一个喝兵血、占民田、
抢商铺、纵恶仆、放高利贷的蛀虫了。
相较周奎、张彝宪,朱国弼因爵位不高,权势不大,贪得没他们多,但胜在代代不绝,两百多年啃食下来,给大明百姓累计造成的苦难,一点不比外戚、阉宦们少。
而且朱国弼还是个嚣张跋扈、暴躁狠辣之人,其敛财的手段非常粗陋愚蠢,几乎就是明抢,以致虽然抢得不多,可京中百姓恨他入骨。
另外,此人还有极蠢的另一恶行,就是纵容豪奴上街行凶。
其奴仆在京师横行霸道,当街打人,调戏民女,简直是家常便饭。
因勋贵身份有法外特权,顺天府尹完全不敢管,这令朱国弼及其奴仆越发嚣张。
崇祯在世时,大臣隔三差五便要弹劾此人,只是奏疏被皇帝一律留中。
现在崇祯死了,勋贵们的保护伞没了。
在周秀才选人清算之际,诸勋贵中朱国弼爵位不是最高的,贪墨也不是最重的,可他民愤最大,便拿他第一个开刀。
公审流程,仍是上午讲述罪行,下午给犯官申辩。
维持秩序的宪兵原以为两天过去,百姓的怒气已发泄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朱国弼一上台,百姓便群情激愤,要求严惩。
听闻黄道周详述他的桩桩恶行,朱国弼初时还强撑硬气,没到午时便已冷汗涔涔跪地求饶了。
下午时,朱国弼先拿出勋贵身份压人,又哭着讲祖上大功,又讲起天启年间弹劾阉党的功劳。
只是全然无用,周秀才宣读判词,判朱国弼斩刑,抄没家产,全族发配南洋。
听完判词,朱国弼吓得当场瘫软,跪地痛哭,磕头不止,连连求饶。
台下百姓则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好,很多被欺辱过的百姓,当场痛哭叩谢。
下跪拜谢的越来越多,很快又成了和昨日一样的情景。
黄昏时,椿树胡同的街坊全都尽兴而归。
就在京师审问朱国弼的同时,一队大夏骑兵正在保定府地界飞驰。
保定知府尚未投降大夏,此地严格来说还在大明的控制范围,夏军骑兵骤然入内,难免有些冒险。
可他们是受周秀才命令,来面见一重要之人,些许危险也顾不得了。
高阳县孙府书房,孙承宗正埋头写兵书。
崇祯元年,他因毛文龙投夏之事被皇帝罢免,便失了官身,一直在高阳老家闲住。
他虽下野,可心忧辽东边患,故一面写兵书,一面经营乡防,指导族人整饬乡勇,修建村堡。
也因他在,此次阿济格入塞,在北直隶一通劫掠,高阳却能独善其身。
孙承宗正写到用炮之道,在文稿上对红夷大炮大加推崇,赞其为「战阵之神,百兵之首」。
接着,他在文稿上详述天启三年的长生岛之战,以林浅水师的作用,论证火炮之强横。
接着他又记述了刚打完不久的广渠门之战,并写下自己的感悟:「夫火炮虽利,无步卒翼护不足以展其长;步炮相合,无骑卒逐溃不足以扩其功。
两军交战,胜败非止战阵,亦在塘骑游弋,传讯如风,护卫粮道之间耳。
是故步炮骑三者,相济为用,方能制变於俄顷,决胜於千里。
今观塞外之势,建虏所长在弓马突驰,而火器短拙;我华夏之长在火器步阵,然精骑稍逊,由此相较,胜负之数————」
正写到此处,书房门被敲响,管家道:「老爷,刘知县又派人来了。」
孙承宗略显不耐:「不见!你就说,建奴叩城,老夫自当守土,明夏之争,老夫不愿与闻。」
管家在门外犹豫片刻,才去传话。
孙承宗继续写书,提笔写道:「胜负之数,犹未可知矣。」
他捻须想了片刻,又一笔把这话划掉,写就:「华夏获马易,建奴铸炮难,由此相较————」
孙承宗略感不满,又将这段话划掉,又飞快地在文稿上写道:「建奴所掠军户工匠甚众,辽东冶铁亦非难事,乌真超哈早有红夷炮逾百门,临阵之际,恐————」
「啧!」孙承宗一咧嘴,又将这话抹去,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闷头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