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拴马桩、下马石,还留有着前朝首辅的门第荣光。
徐元普习惯了寅时起身,正由小厮伺候着洗漱,管家徐进上前禀报:「老爷,您吩咐的事办妥了,清丈逼死了个农户,苏州士子闻听消息,群情激愤,汇聚了近千人去哭庙,场面不可谓不大。」徐元普压制不住嘴角的得意,仰头漱口,将水吐在侍女高举的痰盂中,用松江棉布擦擦嘴道:「府衙作何反应?」
「那顾炎武是个硬骨头,派兵把带头的士子和府上的庄头抓了,不过他们抓不到什麽把柄,老爷放心。」
徐元普略感吃惊,不过未做表态,他敢派府上庄头去挑事,就不怕被抓。
此时徐府虽无朝堂重臣,可凭前朝首辅的门第余荫,两百年积累的田产财富,盘根错节的士林关系,依然是江南士绅的定海神针。
徐府通过典当、放贷、棉纺、漕运、牙行等手段,几乎将大半个松江,连带太仓、嘉兴等地全部攥在手中。
徐元普跺跺脚,整个江南官场都要抖三抖。
前朝海瑞够铁面无私了吧,高拱够位高权重了吧,这二人都想扳倒徐府,徐府还不是屹立不倒。凭小小一个庄头的口供,想扳倒此等世家大族,简直痴人说梦。
「苏州知府叫什麽?」
「顾炎武,老爷。」
徐元普一声冷哼:「毛头小子,乳臭未乾。」
一想到这事算是给大夏喂了个苍蝇,徐元普心中便一阵快意。
「等这事了了,看看风向,若那海寇仍执迷不悟,还要清丈,下次就做得再狠一些,彻底激出民变来!「是,小的已物色好几个人选了。」
「福建买的鹿品我吃着挺受用的,改日叫府上采买多弄些来。」
「是。」徐进谄媚笑道,「老爷,各地田庄昨日又进上来十余名少女。」
徐元普微微一笑,正要仔细询问。
突然听得府外有隐隐雷声。
他和管家正面面相觑之际,忽听外面护院慌张来报:「老爷!不好了!来了一队兵,府……府被围了!徐元普动作一顿,眉峰微蹙,声音仍旧沉稳:「慌什麽?是县衙还是府衙?递我的名帖过去。」护院忙不迭地摇头:「都不是,是大夏的骑兵!」
几人说话的功夫,那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愈加明显,桌上茶水都泛起波纹。
「荒唐!」徐元普斥责道。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华亭徐氏是地方诸侯一般的人物,别说知府,就算是布政使到了华亭,也得客客气气登门拜会他徐阁老的後人。
敢围徐府?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时,从屋外又跑进来一人,正是徐元普的儿子徐应梓。
「爹!大夏的骑兵进府了,说是奉旨拿人,咱们府上前後门、院墙全围死了,爹怎麽办?」话音刚落,便听得前院传来砰砰两声,分明是火铳声响。
「开枪了?竞真的开枪了?」徐元普吓得退後一步,将一盆热水碰洒在地上,发出咣当巨响。徐家巨富,豢养护院打手无数,可这些人横行乡里可以,对上正规军只有死路一条。
「爹,咱们怎麽办?」
徐元普此时也慌了神,连忙问道:「他们要拿谁?」
他儿子还未来及回答,内院大门已被踹开,夏军既已开枪,府上下人、护院便无人敢拦。
一队士兵呼啦啦冲进院中,挨个房门打开搜查。
徐元普心知躲不过,乾脆道:「老夫会会这些兵痞海匪!开门!」
房门打开,徐元普缓步出门,只见内院里已站满身着鸦青色军服的士兵,各个持枪在手,枪头刺刀寒光烁烁,晃得人眼晕。
「我是徐元普,贵军无故冲入我宅邸,是什麽道理?不怕……」
为首大夏军官冷眼扫来,直接嗬道:「管家徐进何在?」
没人应声,不过在场下人目光往管家身上一撇,被军官看在眼中,伸手一指:「拿下!」
夏军动作极快,如鹰扑兔子,冲上去便将徐进位住。
「你们凭什麽拿我?我冤枉,冤枉!老爷救……」徐进挣扎不休。
「砰!」
徐进还在喋喋不休,一枪托直接狠狠砸向他面门,霎时间鼻血四溢。
徐进痛的只剩哀嚎。
夏军行事如此粗犷,一时将徐府上下全都吓住了,没人再敢说话。
那军官道:「我是夏军骑兵一旅团长马秉节,奉命拿你问话。
苏州徐府庄头徐忠和你是什麽关系?逼死沈老三,撺掇士子哭庙这事和你又是什麽关系?」徐进略显慌乱,强撑道:「你说什麽,我听不懂!放开我……」
马秉节冷笑道:「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
「是!」几个夏军士兵像拖死猪一样把徐进拖走。
随即马秉节道:「搜!把所有往来信函、帐册全都搜出来!」
「是!」周围士兵应了一声,四散冲入宅院中,一时惹得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