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泥泼洒在松针之上,淋了几名徐家子弟一身。
他们视死如归的眼神,瞬间清醒许多。
夏军阵地上硝烟未消,便又有轰隆隆的炮声响起。
徐弘基只听嗖的一声尖啸,接着耳畔传来骨断筋折的声音,一阵腥热之物,溅了他半个身子。他木然转头,只见一个远房的徐家子弟胸膛破了一个车轮大小的破洞,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没了,那人连轻哼都没有,便已倒下死透。
血浆顺着徐弘基的花白胡须往下滴落。
「爹……爹,爹……」徐胤爵腿肚子发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咱,咱们……撤,撤……」「放屁!」徐弘基强压心底恐惧怒斥,「先祖中山王,是何等的盖世英雄,徐家子孙,岂能堕了先祖威名!」
南京承平日久,上次听到枪炮声,还是林浅江上轰城。
至於对阵杀敌,对守军来说还是这辈子头一次。
就连徐弘基也是如此,他是武勋贵族,年轻时还管过江防,可上战场也是头遭。
转眼又是五轮炮火,明军死伤了二十余人,已有全军崩溃的态势。
山腰已传来喊杀和枪声,夹杂着明军的惨叫。
徐胤爵面色煞白,两股战战,夹着嗓音道:「爹……爹!爹……」
「住口!」徐弘基怒斥。
不远处树林中人影闪动,接着一排硝烟升腾,枪响声和铅弹破空声几乎同时传来。
十余名明军中弹,有人被一枪掀了脑壳,有人被打断肩膀,还有的胸膛中弹,後背破了个狰狞大洞,血肉四溅。
伤兵倒在地上,嚎哭惨叫,侥幸活下来的吓破了胆,纷纷丢盔弃甲,朝身後退却。
徐弘基为守雨花台,从城中挑了百余把上好的鸟铳,还有两台弗朗机炮,更有火药、弹丸无数。如今竟全成竹篮打水,山顶明军一枪未发,便朝後溃退。
徐弘基目眦欲裂,大吼道:「临敌退却者,斩!」
然而,明军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有甚者,边哭边从徐弘基身边跑走,宁可冲撞帅旗,也不愿走一步弯路。
「投降不杀……」在松林、硝烟间有人依稀喊道。
随後便是又一阵枪声。
「啪啪啪!」
逃得慢的明军,像是割麦子一般,倒下一排,血雾弥漫。
活下来的明军无不发狂了一般的哭嚎喊叫,拔腿便跑,战线上很快便空无一人。
徐家子弟也士气大跌,有人连带着一起逃跑。
徐胤爵听着不断逼近的枪声,看着身旁一团团爆出的血雾,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里还不住往下淌黄汤,几乎半跪着,拽着父亲的衣袖道:「爹!再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爹!走吧!」「放你娘的屁!」徐弘基大怒,将儿子一脚踹翻在地,「徐家後人里,怎麽有你这麽个东西?」他说罢拔刀向前,一连砍向数个逃跑士卒,可惜年老体弱,加之刀法粗陋,不少士卒轻松躲开,被砍中的也不过轻伤,反倒一个溃兵迎面撞来,将他撞倒在地。
徐弘基跌坐在地,气喘吁吁,看着手中雁翎腰刀,懊恼地怒叹一声:「唉!」
随即将刀丢到一旁,四下打量,看到弗朗机炮,快步上前,正四处找火,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帅旗倒了!帅旗倒了!」
「快跑啊!」
徐弘基大感诧异,他还活着,帅旗怎麽会倒?
他忙回头一看,只见徐字大旗落在地上,旗面完好无损,周围没有屍体,扛旗的徐家子弟已经跑了。「爹,快回来!呜呜呜,爹!」徐胤爵跌坐在二十步开外,痛哭呼喊。
徐弘基心头一酸,霎时间老泪纵横。
想当年,中山王徐达扫平天下,追亡逐北,收复燕云,开国之功无人能及,那是何等的威名显赫。不想两百年後,其後人挥不动刀,扛不动枪,竟连一死以全名节的胆气都没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徐弘基看着漫山遍野逃跑的背影,仰天泣血痛哭,「老天爷!你为什麽要让我徐家输得这麽彻底,这麽窝囊啊!」
「嗖」一声铅弹的尖啸由远及近。
下一刻,徐弘基後脑中弹,整个面庞炸开,牙齿崩飞,脑浆四溅,仰面栽倒进泥水中。
二十步外,徐胤爵亲眼看见父亲被杀,哭嚎声戛然而止,像被捏住脖子的鸡,恐惧到了极点,几乎一刻也没有停留,撒腿往另一侧的山下飞奔,裤裆中黄汤不绝。
徐弘基一死,零星反抗的徐家子弟也全都逃跑或是投降,战事立刻结束,明军投降两百余,死一百余,剩下的全都不知所踪。
李景朔登上雨花台时,才刚到黄昏,满天凄红,夕阳绝美。
他严格遵照雷三响的吩咐,将旅属炮兵营调上山,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便对着南京城聚宝门展开猛轰。南京城修筑得极为坚固,尤其是正南的聚宝门,有三重内瓮城、四道券门,是全江南最复杂的瓮城系统,冷兵器时代防御近乎无敌。
而今在火器时代,聚宝门正是新军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