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却望向天穹那轮漆黑大日,缓缓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那一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像弦鸣,一声声在识海深处回荡。
他记得六岁那年的演武场。
青石铺地,四周立着九根刻满符文的白玉石柱。
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得一片通明。
六岁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张比他身高还长的牛角弓。
弓身暗红,弦如龙筋。
那是贯日世家嫡系子弟开蒙时,才能请出的“射日弓”。
“小羿,握弓的姿势不对。”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冷如泉,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辛兮。
贯日天王,辛羿的姑祖母。
那时她约莫四十来岁,乌发高绾,眉眼锋利如刀裁,一身玄色天王长袍,袍角绣着九轮金色大日,从腰间一直烧到肩头。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神弓,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洞穿万物的威势。
但辛羿不怕她。
整个贯日世家,也只有他敢在她面前放肆。
因为他生来就知道,自己生来注定不凡。
迟早有一天,他也能像姑祖母一样,甚至超越姑祖母。
这是他的自信。
他仰头笑道:
“姑祖母!”
“我握得稳着呢!”
姑祖母缓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却稳如磐石。
姑祖母笑着开口:
“弓不是用来握稳的。弓是用来‘听’的。”
他疑惑。
可姑祖母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弓弦。
嗡.......!
一声弦鸣,如龙吟九霄。
那一瞬间,辛羿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在经脉中奔涌,仿佛有什么沉睡在骨髓深处的东西,被这一声弦鸣唤醒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射日弓。
弓身上的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条条亮起,如岩浆在石缝中流淌。
九根白玉石柱上的符文同时震颤,嗡鸣不止。
“你听到了什么?”
姑祖母问他。
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风穿过弓弦的声音,听到了大地在脚下呼吸的声音,听到了远处天穹之上,那轮真正的太阳在燃烧的声音。
他听到了弓的“心跳”。
他感觉到,手中的弓在呼唤他。
它好像在说.......它等他很久了。
他记得,姑祖母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演武场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
她说,从今天起,让他跟着她学弓。
这一学,就是十年。
十六岁那年,他站在贯日世家后山的断崖之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千丈绝壁。
绝壁之巅,悬着一轮“大日”。
那是贯日世家传承千年的“射日台”.......一面由九十九块日曜石拼成的巨大圆盘,每一块日曜石中都灌注着一缕姑祖母的贯日意志。
而姑祖母站在他对面,负手而立。
“今日,你射那轮日。”她说。
他手握射日弓,弓弦上搭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破甲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
弓弦紧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他只觉自己的真气疯狂涌入箭矢,射日弓意如火焰般缠绕箭身,将那支黑箭烧得通红透亮。
“射日武道,”
姑祖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清冷而庄重:
“以身为弓,以意作弦,以魂为箭。”
“我贯日世家,世代修此道。但千年以来,无人能真正‘射日’。”
“因为射日之要,不在力,不在技,而在‘敢’。”
“敢与天争,敢与日斗,敢以凡人之躯,射落苍穹之上的大日。”
“你……敢不敢?”
他闭上眼。
射日弓在他手中震颤,弓身上的暗红纹路再次亮起。
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六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射日弓时的悸动。
十岁那年,姑祖母手把手教他“听弦”时的耐心。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射穿万米之外的铜靶,姑祖母站在他身后,微微点头。
十四岁那年,他问姑祖母:“姑祖母,天下最厉害的弓手是谁?”
姑祖母看着他,说:“是敢向太阳射箭的人。”
然后,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