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让他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愣着干什么?"
邓浪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随和,目光往谭行冻得发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老早就在监控里看你站门口吹半天风了,又是抽烟又是搓手的,我还当是哪个要饭的蹲我家门口避雪呢!怎么,现在是联邦上将了,我邓家的门,配不上你了?"
他说着,侧身往旁边一让,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侧,姿态松弛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蹭饭的小辈。
可谭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邓浪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麻绳腰带。
绳头垂在胯侧,洗得发白起毛,边角都磨出了丝。
邓家的老规矩.......家中若有子弟在外未归、生死不明,长辈系麻绳带,昼夜不除,意为"悬心以待"。
邓浪一直在等。
等邓威回来。
那麻绳不知道在他腰间系了多少天,邓浪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儿子只是出了趟任务,晚几天回来罢了。
谭行喉头猛地一酸,一股热浪直冲眼眶,他狠狠咬住牙关才没让那股劲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线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邓伯……"
就两个字,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邓浪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微微一滞。
目光从他通红的眼眶,缓缓下移,落在他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那只手上。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拍了拍谭行的肩膀,掌力沉厚:
"进来吧。"
"有事,进来说。"
谭行站在门槛外,脚像灌了铅。风
雪扑了他满脸满身,他低下头,忽然觉得这一步比当年第一次上长城、第一次拔刀面对异族还难迈。
但他咬了咬牙,终于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吱呀.......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缓慢、沉重,一声一声,像敲在自己心上。
谭行跟着邓浪的背影,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邓家大堂走去。
青石板上的雪水在他脚下印出两行深色的脚印,一路蜿蜒。
还没走到大堂门口,谭行就愣住了。
里面一片喧嚣。
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七嘴八舌的热闹劲儿隔着门帘都往外涌。
谭行脚步一滞。
邓浪头也没回,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谭小子,你来巧了。今天是我开宗祠,把小威的牌位送入宗祠的日子。你来了,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热闹。
谭行听着这两个字,鼻根猛地一酸,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硬是把那股劲压下去。
他往前快走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邓伯,阿威他......."
"行了。"
邓浪忽然停住脚步。
转过身来。
他看着谭行,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长城烽燧。
"事情我知道了。下午军部的人来过了。"
邓浪顿了一下。
脸上依旧是笑的。
"死了就死了。他死得不孬,是个爷们。我邓家的种,死在长城上,那是他的福分。"
他说完,抬手在谭行肩膀上又拍了一把,比刚才更重,震得谭行肩头一沉:
"别给老子摆这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你现在是联邦上将,肩上扛着星呢,拿出点血刃大将的样子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谭行被这一拍,眼眶更热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邓浪收回手,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谭行。
声音淡淡地传过来:
"今天你来了,为了什么我知道。等宗祠开了,等我把小威送进去,你再告诉我。"
"现在......."
他大步往堂内走去,衣袍带风。
"陪老子热闹热闹!"
谭行站在原地。
看着邓浪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耳边是堂内传来的谈笑声、碰杯声,还有不知哪个扯着嗓子喊"小威那小子从小就皮实,这回可算是进了宗祠了"的吆喝。
他攥了攥衣襟下的文件。
低下头。
看见自己脚下的雪水正在青石板上慢慢化开,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泪。
又不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大堂内,人不多。
邓家每代单传,主桌上只坐着十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