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
放眼望去,尸横遍野。
人族的、陀罗异族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到视野尽头,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连空气都黏稠得像一块被拧干又泡烂的布。风里没有声音,只有远处残焰噼啪燃烧的余响。
然后他看见了战场中央。
那具庞大到遮蔽天光的陀佛邪神尸体,被一杆长枪死死钉在地上,枪身贯透颅骨,直没入柄。
而枪柄末端,一道身影还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双臂锁死枪杆,浑身骨骼寸寸碎裂,却连半寸都不曾松脱。
朱麟。
他就那样钉在那里,浑身血污,五官已辨不分明,但那双眼睛还睁着,至死都是向下俯视的姿态,死死盯着被他钉入尘埃的邪神头颅。
谭行的膝盖陷在泥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撑起来,一寸一寸地挺直脊梁。
四周,残余的喊杀声还在断续传来。
人族战士与陀罗异族的残兵还在死斗,刀入骨、掌碎颅,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然后,一道猩红邪芒破空而来。
陀罗大祭司站在远处高坡上,枯槁的手掌中还残留着施法的余烬。那道邪芒直奔谭行后心,速度快到空气被撕裂出一声尖啸。
谭行看见了。他甚至能看清邪芒中扭曲的怨魂面孔。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跪在血泥里,看着朱麟钉死邪神的尸身,看着四周还在厮杀的同袍,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倒在血泊中........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血泪。
"朱麟大哥!我赶上了!!"
那一声嘶吼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喷出来,沙哑得像钝刀割铁。
"秦怀化的身份被揭穿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大弓!大花!大拳!石头!门神....兄弟们....."
他一个个吼出那些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骨头断裂般的疼:
"我赶上了........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
他抬起头,望向快要破碎的天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
"祝我人族........武运昌隆........!!"
那道猩红邪芒及身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
像什么被封印了万年的东西终于碎裂,又像整个世界本身裂开了一道缝。
谭行瞳孔骤缩。
视野中,一切都在崩塌。
那些还在厮杀的人族战士,那些挥舞兵刃的陀罗异族,在邪芒触及谭行后背的前一瞬,齐齐定格........然后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飞灰。
不是死亡,是消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整个世界抹去。
尸体、残兵、血泊、硝烟........所有的一切都在碎裂、飘散、化为虚无。
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大地的褶皱被抚平又撕裂,连风都碎成了齑粉。
谭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从指尖开始,皮肤正变成细碎的光粒,向上蔓延。他看着那些光粒飘散在崩塌的世界里,像一场逆向的雪。
他愣了一瞬。
然后,嘴角缓缓勾起来。
"改变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将死之人呼出最后一口气。
"真的……改变了……"
光粒漫过手腕,漫过小臂。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视线中的崩塌世界像被水浸泡的画纸一样晕开、褪色。
但那双眼底最深处,却燃着一种奇异的亮光........
释然。
头颅化为飞灰的前一息,记忆如决堤洪流灌入脑海。
他看见了,他站在兄弟们的坟茔前,他一座座数过去。
一人一捧黄土,一条命。
三十三个兄弟,如今只剩他一个。
他看见了虎子。
血溅在他脸上,滚烫。
虎子回头,嘴角还带着血沫,咧嘴笑的那句话,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哥!这次终于换我扛!”
那句话就像一把刀,从那天起就插在他胸口,每一天都剜着他的心。
他看见了天王们。自爆的光芒照亮整片战场,十轮烈日同时坠落。
那些站在人族顶峰的强者,选择了最不体面、最壮烈的死法。
没有墓碑,没有骨灰,只有光。
刺眼的光,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光粒漫过脖颈,漫过下巴。
谭行抬起头,望着漫天逆向飘飞的光雪,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一分。
“别急啊……”
他对着虚无开口。对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