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没有笑,也没有附和,继续往下说:「伊格纳季耶夫现在面临的麻烦,已经不是兵力不够或者弹药不足了。基辅城内的弹药储备还够撑一段时间防御作战。列茨基的第十四步兵军和科罗廖夫部还在,日林斯基的重炮旅建制完整。城墙还在,兵还在,指挥官还在。」
「那为什麽说他已经翻不了盘?」
「因为他手下的兵正在用脚投票。」
阿列克谢翻到逃兵统计那一页。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会战期间,叛军内部第一次出现成规模的逃兵。会战期间和会战结束後几天,有记录明确逃向保皇派方向的士兵有八百三十余人。这是有记录的,没记录的呢?在夜里摸黑走的、被军官发现之前就跑掉的、或者乾脆整班整班消失的,根本没人去统计了。」
尼古拉三世眨了眨眼。
八百三十人听起来不算多,但阿列克谢说的是有记录的,这就表示真实数字远比这个大。
「到後来,基层军官自己也不愿意再往上报逃兵数字了,因为报了也没用,还显自己管不住部队。有些连队在夜间换岗的时候,整班整班地走空了,天亮之後剩下的人发现对面散兵坑里只剩叠整整齐齐的军毯…人没了,枪也没了!」
为什麽?
他们不怕被抓到枪毙吗?
尼古拉三世想到了这两个蠢挂边的问题,而一想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
因为他们白天蹲在散兵坑里,晚上就能听到保皇派这边在喊话!
「我们的人不是喊投降不杀,这些词太虚了。那些阿瓦士老兵只用几句话就能让对面的人动摇……别管那些狗屁的土地管理条约了,其实什麽都没变,老爷还是老爷,牲口还是牲口!你们已经不是农奴了,何必给老爷卖命?!」
就如阿列克谢所言,就这麽简单。
尼古拉三世在今天,算是彻底理解,为什麽阿列克谢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切尔诺维亚是致命的麻烦。
真要致命,那必须北方贵族一起闹,亦或者说,大罗斯帝国没有时间了……
不需要喊什麽法律条文或者承诺土地面积,最有效的就是大实话。
叛军士兵白天蹲在散兵坑里想这些话,越想越觉有道理。
到了晚上,趁着换岗的间隙,翻出散兵坑就往保皇派这边跑,一跑过来就不回去了!
尼古拉三世心情很好,好问道:「伊格纳季耶夫没想过办法堵吗?」
「他想了……」
阿列克谢在文件堆里找了找,从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叛军早在之前就公布的那份条例。
「他搞了个东西叫传统土地保护法令,里面写的全是长期雇佣契约、土地管理费、劳动纪律处罚之类的新词。说白了就是把『农奴』这个词藏起来,换了一堆听着没那麽刺耳的名词,实际上什麽都没变。老爷还是老爷,牲口还是牲口,地租照交,鞭子照挨!」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
「对,所以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阿列克谢把那份捏成团,随手丢到一边。
「这份法令是伊格纳季耶夫能争取到的政治让步的最大限度了。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那帮老贵族不可能同意真正废除农奴制,他们的全部身家性命都绑在农奴制上。伊格纳季耶夫只能在名义上废除,然後实质保留……用这个来糊弄人,能糊弄吗?叛军士兵去问军官,我们不是已经废除了农奴制吗?那现在我能走吗?能分到地吗?军官回答不了……回答不了,士兵就自己去我们这边找答案!」
「废奴……农奴……他们在帮我们?」
他问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有些荒诞。
几个星期前他还觉提前宣布全国废奴是件麻烦事,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废奴敕令才是打赢这场战争最关键的东西。
「就是他们在帮我们。」
阿列克谢点点头。
伊格纳季耶夫是个好指挥官,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会战的时候,莫罗佐夫的防线差点被他打穿。
如果当时不是阿尔乔姆那三千骑兵不要命地冲进来,现在战局可能完全不一样。
但打仗不只是军事上的事!
「伊格纳季耶夫能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到极致,他可以算计每一轮炮击的弹药消耗,可以预估阿尔乔姆的骑兵行军速度,可以安排科罗廖夫绕行多远才是侦察盲区。但他算不了人的心,他的兵不是被我们的炮弹打败的,废奴敕令许诺的那个未来才是勾走他们的东西。」
尼古拉三世听完之後,心情激动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他现在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麽阿列克谢一开始就坚持把切尔诺维亚变成孤岛,不让北方的部队直接开进去平叛。
为什麽要封锁边境,切断海路。
每一步都不是随随便便走的,都是在为今天这个局面铺路。
「所以现在是最後阶段了?」
阿列克谢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