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不如先放一放吧……」
威廉心情复杂。
作为皇太子,他不可能公开赞成,同样,他也不想当面驳斥。
坐着的,是他的恋人,还有妹夫。
而他们正在谈论的是在真正的变革者眼中完全可以成为思想纲领的印刷品。
他可以假装没看到安妮莉丝书架上的书,假装不知道她在读什麽,但当这些话被当面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想把话题扯开。
李维理解威廉的处境,重新挂上轻松点的语气,问安妮莉丝:「希尔薇娅说你给公署送过曲,还有手写的卡片……」
安妮莉丝眨了眨眼,然後笑出了声,眼角微微弯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变灵动了许多:「她喜欢就好!下次我再做的时候可以少放点糖!」
从曲的话题开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安妮莉丝起身又去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手工烤的奶油饼乾,形状不太规整,但闻起来很香。
她表示这是她早上自己烤的,本来打算下午送到附近一家孤儿院去,但既然威廉和李维来了,就先分给他们尝尝。
「说起来,玛伦勒马到底是什麽人?」
威廉咽下嘴里的饼乾,看向李维,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维手停在半空。
威廉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神不是那麽说的。
「上一次他的文章出来,全世界都乱了一遭……我们奥斯特的山庭大区,阿尔比恩的利物浦和希伯尼亚,合众国的芝加哥……到处都有人践行他的那套理论!」
皇太子殿下,一边数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李维。
「尤其是伊比利亚!南部那帮佃农是最厉害的一批,对吧,李维?」
「……」
「一个作家,或者说一个思想家,能把文章写到全世界都有人去践行,这本身就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见李维这家夥一副说不出啊的模样,威廉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你说是不是啊?」
「……确实很了不起。」
威廉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烤饼乾咬了一口,嘎嘣响~!
安妮莉丝在旁边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就是思想的厉害之处呀!」
在她看来,这属於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文章这种东西,写出来之後就不再属於作者一个人了。它会被读到的人拿走,然後转化成行动。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罢了。」
说着,她认认真真地望向威廉。
「所以伊比利亚南部出现合作社区,一点都不怪,怪的反而是为什麽其他地方的人还没开始做……」
威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安妮莉丝却像是浑然不觉。
毕竟不喜欢谈这些的威廉,既然都主动提及了,这种送上门的机会,她不会浪费的。
现在心里苦笑的人,要加上威廉了,他觉自己嘴太欠了。
而安妮莉丝明显就是故意的!
「而且这次伊比利亚南部联合会能扛住正规军的进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写的题目……」
她双手托着下巴,虽然笑脸盈盈,但确实在认真地思考。
「如果玛伦勒马能观察到南部联合会这个案例,说不定会有新的文章出来呢!」
李维的眉头动了下。
不过,安妮莉丝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往深里想,为什麽民兵能完成组织度那麽高的部署呢?是因为执委会的集体决策效率比自上而下的指挥体系更快,还是因为民兵对自己有足够的主动性?」
安妮莉丝这个分析角度和在枢密院里的有些不同。
他们关心的是南部联合会的生存对奥斯特有什麽战略价值,怎麽继续往山区输送物资。
而安妮莉丝关心的是执委会的决策效率,这个内部的组织逻辑。
「还有就是他们的分配制度……上次合众国报导里提到过,那位哈特曼先生,在去之前,南部联合会内部就爆发过一些矛盾,这不就是理论和实践碰撞的地方吗?!
「一方说按人头分是公平,另一方说按劳动量分才是公平,最後他们怎麽解决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可以写成一篇很好的东西……」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威廉。
「你觉呢?」
「……」
威廉微微一笑,看着安妮莉丝,还没想好怎麽回答。
不过安妮莉丝也不着急听他的回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最想看的是他对私有制那部分的补充,虽然南部联合会在埃武拉直接把土地归集体所有了,这就是在回答那个问题……但封住粮食的铁门拆掉之後,应该用什麽来替代呢?我想,不能用一个模糊的未来蓝图来回答,应该用一个已经在运转的具体样板来进行阐述……」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向李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