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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写新闻稿:【工业发展必然伴随着阵痛,我们正在积极探索一条平衡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的新路径。】
「意思就是:我们拿了作坊老板的黑钱,你们别来烦我们。」
保罗念着这些话,自己都觉头皮发麻。
报纸上的文字没有任何深刻的批判,全都是生活里的琐碎日常。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日常,一点一点地割开着帝国统治的遮羞布。
「……在这段日子里,我的职位开始上升。
「我从三等文员变成了二等文员。我的薪水涨了。
「我终於买起一双没有洞的好皮鞋,不用再拿生锈的铁丝去绑鞋底了。
「我甚至能在下班後,去不错的餐厅里点一份加了黄油的烤肉。
「主管越来越器重我,他把很多需要【艺术性处理】的报告都交给我写。
「他教导我:『在这里,只有两种政策。一种叫『勇敢的政策』。』」
「我问:『什麽是勇敢的政策?』
「主管说:『如果一个政策会罪大贵族和资本家,导致提出这个政策的人丢掉官职甚至进监狱,那就是勇敢的政策。』
「我问:『那第二种呢?』
「主管笑了笑:『第二种叫『创新的政策』。』
「『如果一个政策听起来很复杂,看起来很华丽,花了纳税人一大笔钱,最後连个屁都没改变,那它就是一项极其完美的创新政策。』」
哈哈哈哈……
酒馆里的工人们再次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里已经没有了欢快,只有麻木。
「勇敢就是找死。」
「创新就是骗钱。」
老裁缝喃喃自语。
「这总结太精辟了……这就是那帮混蛋的法则!」
保罗的视线移到了文章的末尾。
他感觉马伦勒玛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一点点微妙的转变。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没有看到宏大的帝国战略,也没有看到为了国民福祉而殚精竭虑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群穿着正装的寄生虫。
「他们每天喝着红茶,看着报纸,用最华丽的辞藻,编写着最无耻的谎言。
「他们不去解决问题,他们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们是资本家的看门狗,也是贵族老爷们的遮羞布。
「我坐在那张属於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支银色的钢笔。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拉着沉重货物的苦力,看着那些在工厂门口排队找工作的流浪汉。
「我发现,我曾经幻想的跃升,是多麽的可笑。
「我以为爬上这台列车的一等座,我就能改变什麽。
「但我错了。
「这台机器的设计图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吃人而画的。
「无论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写出多麽完美的报告,我都无法给那个在寒风中发抖的学徒工送去一块煤炭。
「因为在这里,如果我真的想送去那块煤炭,那我就实施了一项【勇敢的政策】,我就会被立刻踢出局。」
保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酒馆里的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压抑了很久,终於被人一语点破的愤怒。
保罗看着报纸上最後的那几行字,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的主管男爵老爷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只要我继续保持这种『大局观』,年底他会推荐我升任一等文员。
「他说明年春天,我甚至有资格去参加上流社会的舞会。
「我看着他那张肥胖的脸,看着他修剪整整齐齐的指甲。
「我笑了。
「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学会了他们所有的黑话。
「我了解了运作的所有秘密。
「我知道了他们是怎麽骗人的,怎麽推卸责任的,怎麽和资本家狼狈为奸的。
「我把这台机器的说明书,翻了个底朝天。
「我已经学不到任何新的东西了。
「所以……」
保罗深吸了一大口气。
酒馆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
「我滚蛋了!」
保罗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酒馆里寂静了一秒。
「然後呢?!」
搬运工工头急红了眼,大步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抓住保罗的裤腿。
「他滚蛋去哪里了?!他干什麽去了?!」
「是不是开始造炸弹了?!」
几百双饥渴的眼睛死死盯着保罗。
保罗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後面的报纸版面。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