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李维坐在沙发上,听着这句话,并没有立刻接腔。
威廉的语气虽然是半开玩笑的,但目光却是深沉。
这种洞察,并非是上位者对臣子权力的防备与敲打,而是在探究李维这个人的内核。
刚才李维说,因为是他开启了东方谷物贸易,所以他要留下来负责。
威廉听懂了。
他之所以罗列李维那一长串惊人的军政头衔,最後再用「亲王」收尾,是因为他看透了李维身上那种与帝国格格不入的特质。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奥斯特帝国里,无数人为了头衔、为了皇室的恩宠而拚命。
他们的责任感,来源於对皇权的效忠,来源於上位者赋予的头衔。
但李维不是。
威廉看很清楚,李维的责任感,仅仅来源於他身处的这些职位本身,来源於他对自己一手打造的战略负责,更来源於他那异於常人的底层底色。
哪怕下个月李维真的和希尔薇娅完婚,拥有了「亲王」这个象徵着帝国最核心权力的头衔,李维的驱动力也绝不会是因为「我是帝国的亲王,所以我应该为皇室效忠」。
在这个充斥着狂热忠诚与等级的庞大机器里,李维看似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甚至即将成为皇室的一员。
但他的灵魂,却始终与这个帝国若即若离。
他尽职尽责,却不盲从皇权。
而不等李维多问,也不等李维去解释什麽。
皇太子威廉收起了那种半开玩笑的表情。
他看着李维,带着坦诚与感慨。
「你在我眼里,是个从实际出发的理想主义者。」
威廉给出了他对李维的个人评价。
「你有你的理想。」
威廉知道李维想要推行《帝国劳工法案》,知道李维关心那些底层失业工人的死活。
「但是,你做事情从来不会被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蒙蔽双眼。你总是从最冰冷的实际情况出发,去达成你的目的。
「比如用断贷和做空去绞杀旧资本家,比如用劳务租赁制去控制失业人群。」
威廉看着李维的眼睛。
「但站在这个层面上……
「怎麽说呢?」
威廉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你这人知道什麽时候该做什麽事情。」
李维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战略定力。
就像现在,面临土斯曼危机和世界大战的边缘,李维能够毫不犹豫地放弃私人的订婚,选择留在帝都。
这就是知道什麽时候该做什麽事情。
这样的说法,让李维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坐在那里,看着威廉皇太子。
实际上,威廉评价挺对的。
他的底色是有那麽一回事。
他确实有理想,他不想看着那些底层工人在电力时代的更叠中被彻底碾碎,所以他要搞劳工法案。
但他也很实际,他知道没有权力和暴力机器,一切都是空谈。
但李维对自己的定位,并没有威廉说的那麽高大上。
他更多的还是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打地基的人。
他在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为什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麽他一个平民能够越过无数的阶级壁垒,站在枢密院的最高会议室里?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重要原因,还是那句话……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为他提供的开局。
如果没有希尔薇娅的皇女身份作为最初的政治保护伞,他根本不可能在宪兵中快速崛起。
如果没有可露丽在背後支持,他不好那麽顺利去念书。
是她们两个人,为他搭建了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初始平台。
他不是什麽天生的帝国拯救者。
他只是一个抓住了机会。
而李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探讨下去。
这种涉及个人权力定位和皇室关系的对话,在现在的局势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他决定转移话题。
於是,他答非所问道:「您是在讲大国正义感?」
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前因後果。
直接把话题从个人评价,跳跃到了国际政治的宏观概念上。
这个答非所问,直接给威廉逗笑了。
威廉愣了一秒钟,然後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他指着李维,笑骂了一句。
「你心知肚明,这个是什麽。」
威廉知道李维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李维不想谈论「亲王」的头衔,也不想去标榜自己的理想主义。
他只想谈实际的工作和目前的局势。
不过,威廉并没有生气。
李维的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反而激发了威廉的一些思考。
大国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