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以为事到如今你我还有退路?」
「唉。」
王溥终是一叹,语塞无言。
萧弈拍了拍他的肩,道:「郭氏社稷旁落,非你我之过。当年我便主张择三郎即位以正天下法统,可惜未能成功,因果,那时便已注定了。」
话锋一转,他语调又是一扬。
「但无妨,大丈夫生於乱世,当以重整河山、还天下太平为己任,何必拘泥於一姓一朝的传承?这话,我愿与兄共勉。」
王溥怔怔站了许久,终是默然躬身,一揖到地。
「与王上共勉。」
说罢,缓缓退了出去。
萧弈望着那背影没入帐帘,想起那个为汉室忧死的荀彧,心里掠过一丝担心。
转念一想,荀彧那样的孤臣,是四百年治世养出来的。
这五代乱世,人命如草,一姓的宗庙值人相殉?王溥是通透人,能想。
帐中独剩萧弈一人。
他翻开军务册子,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神飘远。
莫名地,想起了郭威黄袍加身那一夜的事。
也快十年了。
夜里军中聚酒,他饮了三碗下肚,也有些微醺,跟着王殷、郭崇那些人大噪着,涌向中军大营,把一面黄了披在郭威身上,山呼万岁。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自以为成熟,实则还是年少轻狂在人堆里跟着起哄,觉闹,反正不必担责任,根本无法体会到郭威的心境。
後来,再见郭威,就是在皋门村的野外,与几个老农围坐在篝火边。
彼时他不明白,郭威为何与老农们说了一宿的话。
如今懂了。
世人只道帝王是无上的权柄、极致尊荣,真走到那一步才知,一朝登位,天下万万人的饥寒生死、山河社稷的兴衰荣辱,从此都压在一个人肩上,想卸也卸不下。
怎不惶恐?
郭威想必也是忐忑,只是面上不显。只好与最低层的百姓们多呆一呆,记己从哪来、该怎麽做。
终究是站在泥土里才踏实。
转眼间,光阴轮转,当年压向郭威的万钧重担,如今压到了萧弈的肩头。
他又想起郭信,没心没肺的,此刻大约已过了凉州,去看大漠孤烟、葡萄美酒了。
两个人,一个转身把江山社稷抛在身後,一个朝着权力场的最深处走去。
许久。
帐外还是没有动静。
萧弈等些乏了,军务也看不进去,困意上涌。
他乾脆放下公文,卸了甲胄,卧榻稍歇。
正此时,远远地,忽传来张满屯的破锣嗓门。
「若是周行逢还在,这披袍的大功铁定被他抢了去,这厮素来贪心,被诓去开封吃牢饭,活该!老阎你素来敦厚,这事就该你担着。」
「推搡个甚?走走走……」
很快,能听见的远不止张满屯一人的动静。
甲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的虫子在爬。
萧弈静坐在那儿,感觉到千百副甲胄从营帐间汇拢来,由远及近。
起初,像虫潮在滚滚而来,继而像战场冲锋向他杀来,到最後连脚下的毡毯都在微微颤动。
营火跳动。
脚步声咚咚咚,撞在人胸腔中。
终於,帐帘一把掀开。
夜风灌入,营火矮了一截,再次扬起。
一大群人已风风火火、鱼贯入内。
帐外则聚集了成千上万人,呼出的气像是把天都变浊。
「王上!不……陛……陛下!」
一声轻呼拉住了萧弈的视线。
他目光看去,为首的却是阎晋卿,双手高捧一袭黄袍,上面还绣着织金盘龙,随着阎晋卿的手微微颤抖。
其後,张满屯、傥进、李昉、向训……一双双眼睛亮人,人挤人,黑压压聚了满帐。
感觉帐篷随时要被挤塌。
「你等,意欲何为?」
萧弈下意识地沉声大喝。
阎晋卿身形猛地一滞,似被这凛然一喝慑在当场,怔了片刻。
见此情形,张满屯大手推了阎晋卿一把。
阎晋卿一咬牙,单膝跪地,陡然抬高了声音。
「臣等,请赵王早即大位!」
萧弈不语。
他本盘算好了要推辞客套的,可事到如今,突然演不出来,也不想虚伪地表演了。
终究不是一个好演员。
无妨,往後可以少些表演,多做些实务了。
阎晋卿双手高高捧起黄袍,高声道:「臣才疏学浅,不及李相公文采斐然。然臣看白,将士们披坚执锐、出生入死,绝非为了一个受制于禁军、身不由己的幼主……」
「奶娃娃能济个屁事!」
「若不早定大位入了开封,王上跪还是不跪?!」
「不错!」
「当此四海崩离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