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儿。
於家老宅的老祠堂,在整个府邸的最里面。
如今,那些滞留到上元节还不肯走的于氏宗亲,正在满墙的祖先灵位下,端坐在一张张椅上。
能在这祠堂里议事的,都是於家各房各支的族老,全都年纪不小了,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为首端坐一人,是如今於阀辈分最高的於七公,双手撑着一柄鸠首拐杖,脸色阴郁。
一位族老愤愤地道:「我於家传承近三百年,何曾如今日这般,沦落到需要仰仗一个外姓家臣主事、一介女流代掌府务的地步?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另一位族老顿了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道:「说到底,还是骁豹不争气!
如今醒龙、桓虎都不在了,咱们於家这杆大旗,就该由他挑起来,可他不中用啊!」
一位族老嗤笑一声,道:「他可倒好,跑去代来城不回来了,真是废物啊!」
於七公顿了顿鸠首杖,沉声道:「这片疆土,是咱们的老祖宗打下来的,是属於咱们於家的。
能由着一个外姓人作威作福?
醒龙和桓虎都不在了,骁豹又是个糊不上墙的,咱们这些族老长辈,可不能坐视於家大权旁落。」
一位族老道:「七公,你就说吧,咱们该怎麽做?」
於七公抚着白须,一字一顿地道:「急什麽?杨灿这个人,野心大的很!
他在推行军政分离、军制改革,清算败逃官吏,安插他的亲信。
你们只看见杨灿手握大权风光无限,却看不见他早已四面树敌。
你们以为,各地家臣属吏、坞堡豪强们,对他会没有怨言?挡人财路,可是在逼人拔刀子啊。」
他的一双老眼徐徐扫过祠堂中众族老:「咱们要等到他惹得天怒人怨,才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族老急躁地道:「七公,那要等到什麽时候?」
「不会太久的。」
於七公阴沉沉地说了一句,道:「等今天过去,上元节都过了。
之前,我们说,於家刚刚经历一场近乎灭顶的大灾,所以要留在上邽,陪陪受了惊的太夫人。
可,若是过了十五还不走,只要不傻,谁都会发现有问题了。
接下来,我们这样,咱们於阀各位宗亲,大多数都回去。
回去的人,联络联络那些被杨灿削权、夺财、逼退的官吏,暗中结盟,以待时机。
老夫和几位七旬以上者,继续住在阀府,这是咱们於家的地盘,阀主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得替他守着、护着。」
他一口气说了这麽多,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气,又道:「另外,从今晚上元节开始,你们就安排家仆下人,四处传播消息,就说杨灿狼子野心,想要篡权!」
说到这里,於七公冷冷一笑:「杨灿如今战功赫赫,是他保住了我於阀基业,我们要扳倒他,就得先毁他的名声,他的名声毁了,咱们才师出有名。」
众族老心领神会,急忙道:「七公,你就放心吧,我们知道该怎麽做了。」
杨灿是在上元节後的第三天,回到上邽城的。
上邽作为於阀中枢,城外战场屍骸早已清理完毕,破损的城墙尽数修缮,流民被分批安置在城郊屯田营地,街巷之间渐渐恢复了烟火气。
小阀主於康稷,牵着主母索缠枝的手,率领於阀诸多宗亲、家臣、豪强、名流,一起出城迎接,声势甚为浩大。
远远的,旌旗猎猎,那是杨灿的护军,簇拥着几辆轻车,越走越近。
上邽城中的主干道,今天被封锁了,沿街有士兵持枪肃立,隔开着围观的百姓。
临街的怀远茶楼上,满堂百姓、商贾。
道路封了,需要先等杨总戎过去,这些茶客得等解禁才能出门。
於是,除了茶水,他们又让掌柜的送来一些点心和乾果以消磨时间,等着看杨灿的入城式。
茶楼一角,坐着一个穿着青布直裾的少年。
乍看是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待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张饱满匀净的鹅蛋脸,线条圆融雅致,眉如墨画,弯秀修长。
一双杏眼澄亮温润,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唇色莹润,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过,她的桌角横着一口剑,看着挺唬人。
再者,到茶楼来的,可比到酒楼的惹是生非的人少,因此倒也无人过来找她麻烦。
茶楼里,众人议论纷纷。
街头老李叹道:「咱们於阀,也真是流年不利。大前年死了嗣长子,去年阀主走了,今年代来城二爷也走了,死前还出了那麽一档子糟心事儿。」
说到这里,他端起粗茶碗喝了一口,说道:「临了,推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坐堂理政,他能懂些什麽?」
另一个茶客附和道:「是啊,那还不是杨总戎说了算?
先阀主只是让他临危受命,担任总戎使一职,主持军事,应对慕容阀,可没说让他兼理政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