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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今夜长安酒席上,这任谅再三敬酒,言语间把自己摆得极低。
恭维奉承不断,言语间蜜里调油,尽捡大官人得意的事儿说。
大官人觑着眼前这任谅,年岁未及花甲,却已须发枯槁,眼袋浮肿,面上皱纹深深,显是劳心国事,熬干了精血。
心下叹了口气:「这任谅已是风中残烛,自家倒不好再过分,万一言语冲撞,气出个三长两短,反倒减了他的寿。」
便放下酒盏,呵呵一笑,道:「任大人,你是何人,我又是何人,彼此心知肚明,何须弄这些虚情假意的门面文章?藏着掖着,忒不爽利!你有甚勾当求我,不如直截了当说出来。这酒嘛,本官倒不怕你敬,只怕你再这般强灌下去,我倒无所谓,你那身子骨怕要顶不住,抬回去了。」
任谅没料想这西门天章竟如此单刀直入,撕破双方脸皮。
当下老脸一红,讪讪地放下酒杯,挤出几分苦笑:「大官人慧眼如炬。下官————着实是有桩天大的难事,求大官人於朝堂中援手。」
大官人斜睨着他,嘴角微扬:「哦?说来听听。究竟是何等泼天大事,竟能让任大人这等连蔡太师脸面都敢硬顶的铮臣,也学那小媳妇儿般低眉顺眼起来?」
「既然西门天章话说道如此份上...下官也就直白些了。」任谅闻言,又是一声长叹:「唉!大人有所不知。这长安京兆府,自古便是咽喉重地。如今我大宋西线六路兴兵伐夏,粮秣辎重、军饷银,哪一样不从此处周转?更兼钱法改弦更张,皆由童枢密一手操持————下官为邦国计,平日里对童枢密的边政措置,运送粮草军需,无不竭力周全。可如今他新推一法,下官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万万不敢苟同!」
大官人眉头一挑,面露诧异:「这是怎麽说?边线战事不是停了麽?童枢密都已调回东京,他又弄出什麽新花样?」
任谅叹口气:「此议早在一年前便要颁行,是下官拼着前程不要,死死顶住!可如今————下官怕是再也顶不住了。朝堂之上,下官素来独来独往,并无朋党奥援,下官久在地方,深知此弊,实在是不吐不快啊————」
大官人了然道:「原来如此。你是想借本官这张嘴,在朝堂上替你发声?也罢,且说来听听,到底是何等祸国殃民的新法?」
任谅精神一振,忙道:「禀西门大人!西军六路幅员辽阔,物产丰沛,向来并行铜钱、铁钱两套钱法,铜钱精贵,价值自高,这铁钱粗贱,成本低廉,民间市价向来是数文乃至十数文铁钱方抵得上一文铜钱!童枢密长年坐镇西北,军费浩繁,库府空虚,他便想出个釜底抽薪的法子,要在这边区,强令铁钱与铜钱等价流通!一文铁钱,须抵得上一文铜钱!」
「此令若行,朝廷拨付西军的饷银,本就多半是铁钱,如此一来,等同凭空生出巨利,足可填那西北战事而生的无底窟窿,下官身为六路转运使,执掌钱粮、税赋、商贾往来,深知此政乃是弊政,乃饮鸩止渴,遗祸无穷!」
「其一,官府强令劣币与良币同价,百姓必然将家中上好铜钱尽数藏匿,或熔铸成器,市面上只余下粗劣铁钱流转,铜钱立时绝迹!此乃劣币驱逐良币之古训!」
「其二,商贾逐利,岂肯坐等亏蚀?行商坐贾必然罢市,不愿用自家物资全抵铁币!即便勉强开市,物价也必然崩坏,那时整个关中乃至六路,商旅断绝,百业萧条,市面如同死水!」
「其三,暴利当前,民间私铸铁钱必如野火燎原,假钱劣钱充斥市面,小民血汗顷刻化为乌有!此等乱象,极易激起民变!大人,陕西六路乃西陲门户,直面西夏凶锋,一旦内里钱法崩坏,经济倾颓,边军根基动摇,危如累卵啊!」
言罢,任谅霍然起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几乎及地,「下官恳请西门大人,看在黎民苍生份上,务必在朝堂之上,仗义执言!」
大官人端着酒杯展颜一笑,甚是爽快:「好!此事,本官应下了!」
任谅一听,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忐忑不安,深知童贯权柄熏天,与蔡京一武一文,把持朝纲。
自己暗中写信求告了多少门路,希望等自家上奏朝廷时候能够得到支援,磕对方无不支吾推诿。
自己於这西门天章也是听闻几趟壮举,在东京得了西门青天的称号,试上一试,万没想到,这传说中蔡党一员的西门天章,竟如此乾脆利落地应承下来!
顿时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下官————下官替边区百万生民,给西门大人磕头了!」说着竟真要屈膝跪倒。
大官人心念电转:「姓童的阉竖早已得罪狠了,多参他一本,也不过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面上却不动声色,见这老家伙真要下跪,连忙伸手虚扶:「罢了罢了!任大人快快请起!」笑道,「任大人这般年纪,好生调养着,多为百姓做几年实事,便是对本官最好的答谢了。」
任谅被他扶住,听得此言,更是浑身一震!
这等体恤民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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