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太嘤咛一声,却把脸埋在臂弯里,只从肘缝里漏出话来:「达达休要笑奴,奴是怕……怕三官儿那性子,日後给人当了枪使,还当是替达达分忧……」
大官人一巴掌拍上去,紫色丝袜下颤巍巍晃出几道掌印:「他若真个糊涂,你便拎着他耳朵来见我。」
林太太闷哼一声,忽又扭过头来,鬓发散了大半,拿湿漉漉的眼角觑他:「达达……那诰命的事,当真不恼奴?」
大官人笑道:「有你这如此深明大义的娘亲,我也放心了许多,只是还是要罚你!」
林太太咬着下唇:「就怕达达罚的不够狠!」
外头金钏儿听见里头声音呼喊着自己,和玉钏儿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红得像抹了胭脂,扭着腰儿走了进去。
次日天明,贾珍还在醉乡里沉酣。
正自难受,忽听得帘栊响动,一阵细碎的脚步进来,接着一股子脂粉香气幽幽漫开。
贾珍也不睁眼,只懒懒地问:「谁?」
却听尤氏的声音笑道:「是我。那两位活神仙,一大早打发小厮来说,闹着要借咱们府上的大鞍车使一使。我已叫赖二备好了车,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原来那日王夫人正想安置这宋江林冲两人,却又想到,荣国府後宅内眷繁多,丫鬟婆子一院子,若留他们在府里住下,终是不便。
便是老爷在外书房见客,还有那西门大人倘若回来遇到,也恐有失体统。
便想着把这两个神仙放到宁国府去。
那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虑得极是。珍大爷素日最爱结交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什麽江湖术士、说书唱曲的,但凡有些奇技异巧,他都奉为上宾,养在园子里供着顽笑。这两个老神仙送到那边,珍大爷必是欢喜的。」
贾母听了,也觉妥当,便命人传话给贾珍。
那贾珍正在宁国府中斗鸡走狗,忽闻荣府送来一僧一道,说是云游高人,果然兴致勃勃,亲自迎了出来。
见了宋江、林冲这身打扮,又见他二人说些半疯半傻的禅机道话,贾珍越发觉得有趣,拍手笑道:「好!好!我正嫌近日闷得慌,可巧来了两位仙长。快请到西院松风阁里住下。」说着,便命赖二安排房舍,拨两个小厮伺候。
如今贾珍听罢尤氏来告,随便答应了一声,挥挥手,含糊道:「给他们便是。这等小事,也值当来烦我。」说着翻了个身,又要睡去。
尤氏却在榻边站住了,并不就走,欲言又止。
贾珍觉着异样,睁开一只眼来觑她,见她眉尖微蹙,面上有踌躇之色,便不耐烦道:「又有什麽话?只管说就是,扭扭捏捏的做什麽!」
尤氏被他这一催,低了半日头,方低声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我娘家里,前儿打发人来说,年下有些帐目支应不开,眼看各种节下要来都要打点,这家里周转不开了短了些使费,想求老爷再周济些银子。我本不愿开口,只是我那母亲一把年纪了,哭哭啼啼的,我看着实在不忍。」
贾珍听了,看了看自家这风韵犹存的妻子一声冷笑,好一阵,才慢腾腾地坐起来:「周济?你前儿才给了娘家二十两,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个娘家,真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我养着你母女几个也就罢了,还要连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叔伯一并养着不成?」
尤氏被他抢白得满脸通红,低头不敢再言:「母亲说,是……是有些旧债要还,加上年景不好……」
「年景不好?」贾珍见她这副模样,计上心来,却不肯露在脸上叹道:「你娘家年景不好,我们这年景莫非就好了?当我们两府如今还是从前那般宽裕?」
「你是当家奶奶,外头的事也该知道些风声!如今官家改了章程,一心崇道抑佛,北边好几个挂在家寺下的庄子林地都被收了去充公。咱们宁府的产业,多少都如那几处靠着寺观的,这几年进项一年少似一年,往後只怕还要更紧。你道我们还能如今还像从前那麽?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面上撑着罢了。」
说着,他斜眼觑着尤氏,见她仍垂着头,便渐渐把口气放缓了诱惑道:「你母亲要借银子,我也不拦你,只是你母亲借多少?十两?二十两?她拿了去,拿什麽来还?若是从前不还也就罢了,可如今咱们一大家子,谁不是指着庄子里的租子过活?」
「要我说你娘家若真艰难,真要周济,倒不如……叫你那两个妹妹时常过府来坐坐。我瞧着她们生得灵秀俊俏,又识字,正好陪陪你说话解闷,她们也大了,总窝在那边小门小户里,能有什麽见识?更何况姑娘大了,胭脂打扮都要花钱,到了咱们这里,吃穿用度自然不同,我替你母亲养了便是,你们姐妹间也好照应,岂不是两便。」
尤氏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沉,如何不知他话里的意思?
起初她还巴不得自家两个妹妹来帮自己料理家务,可如今这麽一说,自家倒有些不敢起来。
尤氏只把那帕子绞得死紧,半晌才勉强笑道:「她们两个小孩子家,疯疯癫癫的,哪里懂什麽规矩?只怕来了反惹老太太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