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一挥,领着那犹在云端飘着的八个进士,连同还算清醒的赵鼎、
何粟,前呼後拥,排开众人,施施然下了樊楼。
樊楼下。
大官人目光缓缓扫过八张年轻面孔:「尔等今日所为,本官————已然尽知。何大人方才,已细细禀明。」
此言一出。
八人有人脸色刷白,额角沁出冷汗。
有人眼神闪烁,不敢与大官人对视。
亦有一两个坦然镇定。
真真是百态毕现。
而大官人那久居人上的赫赫官威,随着目光所及,沉沉压下。
众人纷纷低下头来。
大官人淡淡输掉:「莫以为,这小小胥吏之位,便毫不在意!尔等眼中不屑一顾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落在升斗小民身上,或许便是关乎一家生计,是死是活的泼天大事!」
众人纷纷说不敢。
「敢不敢,你们心里有数!」大官人冷声道:「尔等读圣贤书,口口声声民为贵,如今可知这贵还是贱,便落在尔等手中经办的每一件琐事上!」
「是,是!府尊大人教训得是!」众人慌忙躬身应诺。
大官人神色稍霁,却又抛出一句:「至於赵大人所言,请尔等为百姓多留几日,襄助—二————此乃虚词。实不相瞒,此乃本官授意。」
「啊?!」八人又是一惊,面面相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府尊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大官人这才展颜一笑:「实情是,本官这开封府下,三班六房,诸曹官位,正需些有能为、肯实干的臂膀。」
「尔等新科及第,资历尚浅,立时拔擢为曹官,我便是推举上名单,朝廷体统也不容。然——只要尔等肯放下身段,在这胥吏任上实心用事,显出真章,本官自会具本上奏,保举尔等为各房权知曹掾!待历练有成,功绩昭彰,再擢升正员,水到渠成!」
这番话,真如久旱甘霖,瞬间浇活了八颗本已忐忑的心!方才的惶恐不安,顷刻间化作狂喜与勃勃野心!
这开封府六部曹掾虽是副职,可是实打实的差遣!
更能在履历上记下厚厚一笔!
什麽清高,什麽委屈,在实实在在的前程面前,顿时烟消云散!
众人精神陡振,个个挺直了腰板,齐声高呼:「愿为恩师分忧!愿为百姓效力!」
大官人满意颔首:「甚好。过两日,尔等便随本官去那清河县走一遭。地方虽小,不及汴京繁华,却也五脏俱全,日後这汴京改革都要看齐清河。且去看看,学学那基层治理的门道,於尔等日後行事,大有裨益。」
「谨遵大人钧命!」应答之声,比先前又响亮恭顺了三分。
待那群满怀憧憬、脚步生风的新科进士离去,大官人对赵鼎二人说道:「你们也跟着去一趟清河!」
「是!」两人齐声称是。
赵鼎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您先前言道,不告诉他们是你的意思,是为考验其心性,看是否真心为百姓做实事。缘何方才又————直言许以曹掾之位?岂非————以利驱之?」
一旁的何粟也露出探询之色。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赵大人,我知道你兢兢业业,甚少求回报,讲究一个但问耕耘,只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请命,此心固然极好,可佩可敬!」
「然则,你我岂能强求天下官吏,个个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高官厚禄,本就是朝廷给予的酬功之赏,亦是安身立命之基!此乃天经地义!」
大官人笑道:「一个人,或可守得住自身清廉,甘於清贫。然则,他守得住父母高堂的殷殷期盼?守得住妻儿老小的衣食温饱?守得住宗族亲眷的攀附请托?若连家室都不得安稳,族人皆生怨怼,他又如何能心无旁骛,为国为民?」
大官人目光扫过赵鼎、何粟,「予其应得之利,使其无後顾之忧,此非贿赂,乃是养廉,更是对其才干辛劳的认可与激励!使其能安心做事,放手施为,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亦不必为家小饥寒而愧怍!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实实在在的支持?和书中道义并不相悖!」
赵鼎与何粟听罢,默然良久。
想到自家府中老小仆从,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银钱支撑?
再想想自家偶尔因家累被婆娘家人埋怨的例子————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齐齐拱手,心悦诚服道:「大人————高见!句句切中时弊,发人深省!是学生等迁阔了!
而此时梁山上。
营中这几日人喊马嘶,锅瓢乱响,收拾行囊打点进京。
偏生宋江、林冲两个脸上那两行刺字金印,端的是个老大难!
往常倒是用头巾裹了,便是捂出痱子忍着便是。
可如今九月天正是烈阳高照,还用头巾进京城怕不是要给怀疑,到时候关津盘查、街市行走,如何遮掩得严实?
宋江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眉头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