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是胡沁!”
紫鹃冷笑道:“只道你们贾府是个人家,人口多;别人家就都是孤拐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纪小,虽有叔伯,到底隔了一层心,才接了来住几年。如今大了,到了该出阁的年纪,自然要送回林家的。难道林家的千金小姐,一世窝在你们贾府不成?”
“林家纵穷得揭不开锅,也是世代书香门第,断不肯把自家骨血丢在亲戚家,白惹人耻笑!早则今冬天,迟则明春,这边便是不送,林家也必有人来接的。前儿夜里姑娘亲口对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小时顽耍的物件儿,凡是她送你的,都打点出来还了她。她也把你送她的,都收拾在一处了。”
宝玉听了这话,恰似头顶上炸了个焦雷,只震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紫鹃冷眼觑他,只见他脸皮儿紫涨,喉头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没开交处,忽见麝月寻了来,说道:“老太太叫你呢,谁知你猫在这里!”
紫鹃忙堆笑道:“你且拉他回去罢。”说着,自管回去了。
麝月见宝玉痴痴呆呆,一头热汗淌得如油,脸皮紫胀得猪肝也似,心知不好,忙一把攥住他手,死拉活拽,直扯到怡红院来。
袭人见了宝玉这般模样,唬得魂飞天外,只当是撞了邪风,热汗被阴风拍了。
谁知这发热还只小事,更见两个眼珠子定定的,白多黑少,直勾勾瞪着屋梁;嘴角拖下尺把长的涎水,湿了半幅衣襟,他自己竞全然不知。
递个枕头与他,他便挺屍般倒下。
扶他起来,他便泥塑木雕般坐着。
倒了茶与他,他便咕咚咚灌下。
众人见他这般光景,慌作一团,又不敢立时去回老太太,只得先使人去请宝玉乳娘李嬷嬷。一时李嬷嬷拄着拐,颤巍巍来了。叫了他几声,问了几句话,
宝玉只是不答,口角流涎,眼珠儿动也不动。
李嬷嬷伸手去他脉门上一搭,又翻翻眼皮,见他瞳仁散乱,心下已自慌了。
忙使出老手段,将他嘴唇上边那“人中”处,用指甲使死力掐了两下,只掐得皮开肉绽,陷下半寸深的印子来,那宝玉竞似木头人一般,一丝儿疼痛也不知。
李嬷嬷见状,拍着大腿只叫得一声:“我的皇天菩萨!可了不得了!”便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嗳哟”一声,搂着宝玉放声嚎哭起来。
急得袭人忙去扯她:“老奶奶!你老人家好歹瞧瞧,是凶是吉?且告诉我们个实信儿,好去回老太太、太太!你老人家倒先哭丧起来,这是怎麽说?”
李嬷嬷捶着床沿,捣着枕头,哭喊道:“不中用了!我的小祖宗!这口气眼看就要咽了!我老婆子白操了一世的心啊!我的肉阿……”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袭人等原指望她年老经事,请她来拿个主意,如今见她这般嚎丧,只当宝玉真个无救,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麝月抽噎着,把方才紫鹃如何说话,宝玉如何就变了脸,一五一十告诉了袭人。
袭人听了,一股急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一阵风似的卷到潇湘馆。
只见紫鹃正伺候黛玉吃药,袭人冲上去,怒道:“你方才和宝玉说了什麽?你且去瞧瞧他!你自去回老太太!我是不管了!”说着,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只管喘气。
黛玉猛见袭人满面怒容,举止大异平常,心知必有大事,也慌了,忙问:“怎麽了?出了什麽事?”袭人定了定神,惶恐道:“都是紫鹃!不知她嚼了什麽蛆!那个呆子如今眼也直了,手脚也冰了,话也不会说了!李妈妈死命掐他人中,掐得血糊淋拉,他竟不知疼!已是死了大半截了!李妈妈都哭喊着说不中用了!只怕……只怕这会子已经挺屍了!”
黛玉一听,吓了一跳:“你这作死的!你……你明知他是个痴的,心里只一根筋,如何偏去戳他这个肺管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紫鹃也吓得哭起来:“姑娘!我……我哪知道好大一个爷们儿,竟这般不经事!一句话就据倒了!这事情纵然我不说,这些姑娘都知道,早晚也会传到他耳朵里。”
袭人气道:“你还不知道他那痴傻根性?那些姑娘哪里敢说,偏你要了命了!”
黛玉急得推紫鹃:“你……你还不快去!就说只是玩笑话,趁早儿去解说明白!!他……他只怕还有救!紫鹃此刻也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滚下床来,跟着袭人,一路小跑,直奔怡红院而去。
谁知那贾母并王夫人等,早都乌压压挤在屋里候着了。
贾母一眼瞅见紫鹃,登时眼里喷出火来,拍着炕沿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和他说了什麽?”那宝玉见了紫鹃,却像见了活命菩萨,“嗳呀”一声嚷出来,眼泪鼻涕登时糊了满脸。
众人见他哭出声,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咕咚”落回肚里。
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
谁知宝玉嘴里只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