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死寂。
只听得赖嬷嬷还在那儿膝盖骨碾着砖地,不停地变换着方向朝着门口磕头,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奶奶们走好!奶奶们千万保重贵体!老奴的孙子全仰仗奶奶们了————」
凤姐儿、李纨探春等人看着地上这卑躬屈膝、惶恐万状的老奴才,再想想方才对自己随是口口声声奴才,但一副骄矜气派和颐指气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脸上火辣辣的。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屈辱感涌了上来。
自家府里积年的老奴才,在自己这个正经主子面前,何曾露出过这等摇尾乞怜如丧家之犬的丑态?
可对着西门府几个没名分的侍妾,竟吓得魂飞魄散,叩头如仪!
这老货的膝盖,跪得比在老太太跟前还要虔诚百倍!
这一刻,这贾府众女才真真切切、锥心刺骨地体会到,什麽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什麽叫做「富贵逼人」。
自家这煊赫的贾府,虽有双国公的名头,但在这等实打实的官威面前,竟显得如此————虚飘无力。
几人把赖嬷嬷扶起。
只见赖大家的掀帘子进来,後头跟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是来回话的。
凤姐儿勉强笑道:「哟!媳妇来接婆婆家去享福了?」
赖大家的陪笑道:「奶奶取笑了!我哪是接她老人家,是腆着脸来讨奶奶、姑娘们一个赏脸。奶奶,还有句话:这周嫂子家的小子,犯了哪条王法,撑了出去不用了?」
凤姐儿听了,把脸一沉,冷笑道:「你不提我倒忘了!正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岔过去了。赖嫂子,回去告诉你家老头子,传我的话:两府里,谁也不许收留那忘八羔子!
叫她夹着包袱滚蛋!」
赖大家的只得应着。
周瑞家的「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赖嬷嬷忙拉住道:「这是怎麽话说的?快起来,说给我老婆子听听,到底犯了什麽天条?」
凤姐儿啐道:「昨日我生辰,里头酒还没开席,他那混帐儿子倒先灌饱了黄汤!亲家太太那边送了礼来,他不张罗着往里擡,倒像个太爷似的坐着骂闲街!礼也不送进来。」
「还是两个婆子进来了,他才吆五喝六地指挥小麽儿们往里擡。小麽儿们倒还稳当,他自个儿抱着个食盒子,手一抖,「哗啦」一声,满院子滚的都是白面大馒头!」
「客人走了,我打发彩明去说他几句,这狗胆包天的东西,反倒把彩明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等没王法、没上下尊卑的忘八羔子,不撑出去,留着过年气死老娘不成?」
赖嬷嬷听罢,拍着腿笑起来:「我当是塌了天的大事,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一句:
他有错,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撑出去,万万使不得!他又不比咱们家生家养的奴才,他是太太陪房带来的人!奶奶只顾撑了他,太太脸上须不好看。依我说,奶奶赏他几十板子,叫他皮肉紧一紧,往後留神,仍旧留着用才是正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看太太的金面不是?」
凤姐儿听了,深吸一口气,如今府里便是赶一个人,还得看着婆子脸色了?
嘴里说道:「既然嬷嬷这麽说,也罢!打他四十棍子,叫他长点记性!从今往後,再敢灌多了猫尿,仔细他的皮!听见没有?」
赖大家的连声答应。
三人刚走出凤姐儿院门,金莲儿便猛地收住脚步,一张粉面似笑非笑,压着嗓子问道:「你们两个方才在那屋里,就没闻出点什麽味儿来?」
香菱儿懵懵懂懂,眨巴着大眼睛,摇头道:「味儿?什麽味儿?左不过是些脂粉香、
果子香————」
「呸!」金莲儿啐了一口,伸出一根尖尖玉指,狠狠戳在香菱儿光洁的额头上,「没出息的小浪货!整日里只晓得在书房,被老爷把尿一般在书桌把玩,里头都是书味墨味和你的味,你那鼻子还能闻出什麽新鲜来?」
她转向楚云,「你说!那屋里头,是不是有股子老爷身上的雄劲儿??」
楚云脸上飞红,回忆道:「这一说————倒真是!确有一股子极熟悉的————老爷身上那股子霸道气儿,混着那香囊里香和桂花的味道,虽被这群姑娘们脂粉气盖着些,但仔细闻,错不了!」
金莲儿一听,拍手笑道:「好哇!我就说!昨日老爷回来,一身汗津津的,还夹着一股子生疏的妇人骚味儿!我当是哪个新勾搭的粉头,原来源头在这国公府里!好个琏二奶奶!好个国公府的体面奶奶!自家汉子还在炕上喘气儿呢,就敢偷摸地抢食儿,惦记上咱们老爷了!真真儿是骚到骨子里去了!」
香菱儿慌忙扯住金莲儿的衣袖,急声道:「姐姐噤声!这可是国公府的地界,你可不能乱来!」
金莲儿笑道,「傻妹子!想什麽呢?老爷兴致来了,打个野食儿算什麽?又不会纳入房里,我猜啊,老爷八成是瞧上她那大肥腚了!她若是到了清河呢怕是按耐不住骚劲!到时候让她好好见识见识,咱们姐妹伺候」人的手段